老吴苦着脸:“我那时不敢嚷。顾郎中当年交代过,凡是和阿迟、和那盏灯有关的,都别在明处说。我怕一嚷,反倒把人惊得更快跑没了。”
这话听着憋屈,却又不是全无道理。顾怀竹若真当年留下过这样的嘱托,老吴守了这些年,谨慎过了头,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。
顾迟却没急着责他,只道:“那包多大?外头写没写字?”
老吴想了想,伸手比了一下。
“不大,巴掌长,扁扁的。外头裹两层油纸,最外头那张旧些,右下角写了字,我认得不全,只认出一个‘周’,还有一个像‘白’的字。”
顾迟眼神倏地一凝。
周。
白。
周旧吏,白石渡?
谢明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低声道:“前头北库铁盒里周旧吏只留了第七页的交接薄和半张《停云》下阕,若顾怀竹另在门房梁上藏了一包,还特意写了‘周’和‘白’,多半不是无关紧要的小物。”
老吴这时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,赶紧补了一句:“对了,那包里头像有硬东西,不全是纸。我先前摸过一次,薄薄的,像钥匙,也像一截骨牌。”
顾迟没出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灯,灯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很白。
如果老吴没记错,那梁上油纸包里藏的,很可能就是顾怀竹替将来的“阿迟”留的一条后路。而那条后路,今晚在他真正拆开灯底之前,已经被人先一步取走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人一直盯着他。
盯着顾迟何时回司,何时拆灯,何时会想起去问老吴、去摸门房梁。甚至比顾迟自己,还更早一步知道这包东西到了该被取走的时候。
周淮想到这里,后背也不由自主发凉。
“若真如此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这个人也太熟顾郎中了。”
顾迟忽然抬眼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所以他不是临时盯上我的。”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把檐下那盏普通门灯吹得一晃一晃。照夜司前院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远处更夫敲过三更的尾音,隐隐约约从街那头拖过来。
老吴站在那儿,像还想再说点什么,却又犹犹豫豫不敢开口。顾迟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还有什么?”
老吴咬了咬牙,终于低声道:“顾郎中当年把包交给我时,还单独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吴看着顾迟,目光里竟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惋惜来,像看着一个他其实也曾从小瞧着长起来,却直到今夜才真正要被推回旧路上的孩子。
“他说,若有朝一日阿迟真来问了,便告诉他——”老吴顿了顿,嗓音更哑,“‘白石渡不是渡,是药铺。’”
顾迟指尖一紧。
白石渡。
原来不是一处码头,不是一条渡口,而是一家药铺的名字。
也就是说,顾怀竹当年除旧宅之外,很可能还有另一处藏东西、藏人,甚至藏过沈照微这条“活口”的地方。
而眼下,那包写着“周”和“白”的油纸包已经被人拿走了。
换言之,对方也已知道了“白石渡”。
谢明夷沉声道:“天亮前得出城。”
周淮立刻反应过来:“我去备马。”
他转身便走,脚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急。老吴站在原地,像是想拦,又到底没敢,只低低叹了一声:“顾吏……”
顾迟抬眼。
老吴看着他手里的灯,过了很久,才道:“我方才一看见你抱着这灯,便想着,顾郎中若还在,怕是不愿叫你这么早就把这些东西全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也很真。
顾迟垂眼,看着灯底那圈还未封回去的旧血,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不早了。”他说。
风把最后那个“了”字吹得有些散。
老吴没再接,只低头让到一边。
等周淮去备马,谢明夷也去调青冥台暗哨时,门房檐下便只剩下顾迟一个人,和一盏不该再被当作普通旧灯看的照骨灯。
他站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顾郎中。”
没人应。
“你把灯留给我,把血封进去,把路拆成一段一段,倒是会替我省事。”他垂着眼,声音极轻,“可你们是不是都忘了,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,我也会烦。”
风过檐角,灯焰轻轻一晃。
没有旧影,也没有回声。
可顾迟却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乱,竟被这一句极轻地压下去了一点。像终于不必再装着自己只是被案子推着走,而是终于能承认——
他烦。
烦这些人一个个都把话留半句,烦他们都爱把路拆碎了让后头的人自己摸,烦顾怀竹、烦裴先生,也烦那个到现在还不肯露正脸、却一步不差地盯着他拆灯、问坟、摸梁的人。
可再烦,他还是得走。
因为有人已经先一步,朝白石渡去了。
周淮的脚步很快又从前院传回来。
“马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城门一开便能走。青冥台那边也调了两个人,先一步去查城南旧药铺里可有叫‘白石渡’的地方。”
顾迟点了点头。
他把灯底的铜片重新按回去,却没再用蜡封死,只轻轻一扣,让它勉强合上。然后提起灯,转身往院里走。
走出两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门房梁上那一线暗影。
“老吴。”他说。
老吴忙应:“哎。”
“以后若再有人碰这盏灯,你不必替我刻字了。”顾迟道。
老吴一怔。
顾迟提着灯站在夜色里,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,声音却平平稳稳地落下来:
“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