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站在门前,斗笠压得低,药篮垂在手边,一动不动,像顾迟这句“终于肯自己来一回了”并不算什么质问,只是把一层早该撕开的纸,终于轻轻揭开了。
他没有立刻进门。
也没有后退。
只是抬手,把斗笠又往上掀了一寸,露出更清楚的半张脸来。
没有左侧旧伤。
也不是后河廊上那几个黑衣死士的路数。眉眼清淡,肤色偏白,唇色却并不病,只是整个人太安静,安静得不像来追人,更不像来杀人,倒像是从哪一卷旧档里自己走出来的人。
顾迟看了他片刻,先问了一句:
“西井里那张纸,是你放的?”
来人点头。
“北库门外的玉拨子?”
那人又点头。
“西墙根下那张黄麻纸,也是你递的。”
这回他没立刻点头,反倒看了顾迟一眼,才低声道:“是我让人送的。”
声音很稳,也很轻,不像裴先生那种旧伤磨出来的低哑,反倒像常年说话不多,所以每一个字都收得干净。
周淮站在后头,脸色已经沉下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没答周淮,只把手里的药篮放到门边,视线仍落在顾迟身上,像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里真正能和他说话的人只有一个。
“我若说了名字,你未必听过。”他说,“可你若问我为什么一直给你递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再晚一点,很多东西就来不及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棚屋里便静了一瞬。
顾迟看着他,神色没有松,也没有更紧,只淡淡道:“你若真怕来不及,便该早些自己站出来,而不是这几日一直往门缝、墙缝、灯底和井里塞纸。”
那人闻言,竟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不是笑顾迟,也不是在自嘲,更像是听见了一句早知道会被拿来问的话。
“因为那几日,我也不确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,你会先信谁。”那人抬眼,目光很静,“信观火,信裴先生,还是……信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人。”
顾迟没接这句,转而道:“所以现在你确定了?”
那人沉默片刻,才道:“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没有被他们任何一个人牵着走到底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可偏偏正中要害。
因为这些日子以来,无论是白帖、残琴、旧谱,还是白石渡、周旧吏、顾怀竹医案,顾迟一路确实都在顺着别人留好的线往前走。直到今日午后,他第一次主动放了“北上”的风,又反手拿灯来钓人,局面才真正有了一点回拢的意思。
周淮听得眉头紧皱,刚要开口,谢明夷却先一步问:
“你既知道这么多,为何不直说?”
来人终于把视线移向他。
那目光不闪不避,平静得过了头。
“因为有些话,早说了,你们不会信。”他说,“比如观火盯着顾迟,不是这一年,也不是这两年。比如顾怀竹死后,照夜司里替他们递过信的人,从来不止一个。再比如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裴先生这些年瞒着顾迟的,不只是‘他还活着’这一件事。”
顾迟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那人没有立刻答,反而低头,从药篮里取出一只极薄的纸包,放到门边那张旧桌上。
“我先说我是谁。”他说。
“我姓温,单名一个洵字。”
顾迟在心里极快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没有印象。
不是云岫山庄旧名册上的人,不是照夜司这些年旧吏里的名字,也不是青冥台提过的那些观火旧案里出现过的人。
温洵像看出了他的判断,淡淡道:“你没听过我,很正常。我原本不在云岫山庄,也不在照夜司。我只是在周旧吏身边待过几年,替他抄过账,跑过路,认过人。”
周淮一怔:“周旧吏的人?”
温洵点头。
“他病退回乡后,我也跟着走了。你们翻出那把刻‘周’字的钥匙之前,我就已经知道,旧东西迟早会有人再拿出来。”他说到这里,目光轻轻掠过顾迟袖中的乌木匣,“只是我没想到,会比我估计得更快。”
顾迟看着他:“所以你一直在盯我?”
“不是盯你。”温洵道,“是盯着谁会先碰到周旧吏藏下的那个人。”
这句一出,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顾迟声音低了些:“你知道那个人在哪儿?”
温洵没有立即点头,也没有否认,只道:“我知道周旧吏当年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人不是普通的见证。”温洵看着顾迟,一字一句道,“他是改第七页时,最后一个还活着、也最后一个见过原稿的人。”
棚屋外那片死水忽然被风吹皱了一层,连带着门边半截烂绳也轻轻晃了晃。
顾迟垂在袖中的手指,极轻地收了一下。
原稿。
不是誊录,不是副册,不是后来被烧掉、被撕走、被重新抄过的那些东西,而是真正意义上最先写下“谁活着、谁失踪、谁未得尸身”的那一张原稿。
若真还有一个人,亲眼见过它,也活到了后来,那这个人就不只是“人证”。
他几乎就是那张第七页本身。
“既然你知道这些,”谢明夷道,“那你也该知道,今日之后,观火和裴都不会再轻易放过你。”
温洵淡淡道:“他们本来也没放过我。”
顾迟盯着他:“所以你现在来,是终于打算把周旧吏那条线接到我手里?”
“不是接。”温洵摇头,“是来截。”
周淮眉头一皱:“截什么?”
温洵道:“截你们北上这条假风,也截观火往北门外调人的手。你们若真顺着周旧吏这条线一路往北走,反而正中了观火的意。”
顾迟没说话。
因为这话,他自己午后也已经想到了七八分。可温洵此刻亲口说出来,仍旧说明一件事——他确实知道观火会怎么追,也知道周旧吏那条线一动,会把什么东西一并拉出来。
“所以呢?”顾迟问。
“所以你们不能先找周旧吏,也不能先找他藏下的人。”温洵声音极稳,“得先断一只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