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既白看着他,眼神深了些。
“那里不是柳湾,也不是归水。旧苑是先帝潜邸旧址,哪怕如今荒着,也仍挂着旧禁。你提灯过去,不是查灯,是闯禁。”
顾迟听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闻大人昨夜请我来太常后阁验灯时,可没见你多顾忌这些规矩。”
闻既白没有笑。
“因为太常后阁,我还能看着你。”他说。
顾迟提着灯,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可惜,灯房里的人不这么想。”
这句话极轻,却把闻既白后头所有还想拿出来挡人的规矩,全都压了回去。因为柳停云已经用那张纸把话说透了——她不在灯房,也不在火里。换言之,她不打算再顺着太常、闻既白和沈含章这两重壳,继续做他们能看得见、也能看得住的人。
她既然走了,便是不要他们再替她认路了。
谢明夷这时忽然伸手,将那本灯簿从顾迟手里接了过去,快速翻了两页。
“承明旧苑不止这一盏灯。”他说。
顾迟偏头看他。
谢明夷指给他看。
同一册后面,零零碎碎还记着几次修灯纪录:
三月初一,承明旧苑壁灯两盏,座偏。
三月十五,承明旧苑廊灯一盏,镜障雾。
四月初七,承明旧苑小影灯一盏,镜障裂。
时间很近,频次也不低。
这不像荒废旧苑偶尔修一盏废灯,倒像是——
那地方一直有人在用。
而且用得不算少。
周遭一时很静。
顾迟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被人轻轻拉直了。
柳停云不在灯房。
承明旧苑的灯,却一直在修。
有人在用那里的灯。
而她今夜,偏偏拿着一盏未封好的小影灯去了那里。
“她不是去见旧苑。”顾迟轻声道,“她是去见旧苑里的人。”
闻既白眼底那点沉,终于真正压不住了。
“顾迟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你今日若真去,后头很多事,便再不能只按旧案看了。”
顾迟看着他,片刻后,忽然问了一句:
“闻既白,你这二十年里,到底是在找她,还是在看着她?”
闻既白一时没有答。
这沉默其实已经够说明很多事了。找,意味着失控;看着,则意味着这二十年里,太常灯房、旧礼灯、修录、承明旧苑这一整条线,他至少始终握着一头。
沈含章却在这时低声道:“都不是。”
顾迟抬眼。
沈含章看着案上那盏拆到一半的旧灯,声音很轻,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像实话。
“是等。”他说,“闻大人这些年,一直在等她自己肯开口。”
这句话一落,闻既白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极深,却并不算怒。更像是某件明明不该由旁人挑明的心事,到底还是被最靠近的人先说破了。
顾迟静了片刻,忽然道:“那你等到了么?”
闻既白缓缓抬眼。
“若等到了,她今夜便不会走。”他说。
顾迟没再问。
因为这便够了。
闻既白知道她在哪儿,也守着她。可他始终没等到她把当年那一步真正说给他听。于是他只能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,一盏一盏地替她送灯、修灯、摆灯,却始终进不了她真正那一层心思里。
也正因如此,才有今日这句“我不在灯房,也不在火里”。
她连闻既白这一层“等”,也一并撇开了。
顾迟把照骨灯重新提起,青焰一亮,正照在那张“承明旧苑,不点正灯”的小条上。
“既然你们都在等,”他说,“那这次轮到我去问。”
谢明夷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”
沈含章下意识往前一步:“承明旧苑夜里门禁严,我给你们拿路引。”
顾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跟不跟来?”
沈含章一顿,随即低声道:“我去。”
闻既白没有拦。
只在几人要出灯房时,忽然开口:
“顾迟。”
顾迟停了停,却没回头。
闻既白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。
“若她真在旧苑里见你,不要先问她为什么活着。”他说,“先问她,当年要护着走出去的,到底是谁。”
这句话一出,灯房里静了两息。
顾迟这才缓缓偏过头,眼底神色冷静得近乎锋利。
“闻大人。”他说,“你还是更适合在灯前说话。”
然后他没再停,提着灯就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