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年少时的承诺,从来都不作数。
秦聿川猛地抬头,视线直直撞上她的眼眸,却又在触及她眼底泪光的瞬间,仓皇移开,不敢对视。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杯口边缘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,沉默许久,终于艰难开口,话语卡在喉咙里,满是苦涩:“等弯弯出院,我……”
田木言深吸一口气,指尖攥紧又松开,反复数次,才缓缓转过身,嘴角用力扯出一抹惯常的温和微笑,眼底却早已蓄满泪水,睫毛沾着泪珠,轻轻颤动,每一根都在诉说着委屈。她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,平静之下全是破碎的绝望:“想过什么?想过离开乐九?想过回老家相亲嫁人?还是想过……彻底忘了你?”
她话音顿住,目光落在他骤然绷紧的肩膀上,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尖掐得掌心发疼,才忍住哽咽,轻声收尾,语气淡得像一片羽毛,却轻得让人窒息:“算了,都不重要了。”
话音刚落,滚烫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,她下意识抬手想擦,却又僵在半空,依旧努力扯着嘴角微笑,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眼泪却成串往下掉,先一步出卖了所有强装的平静。
一滴泪重重落下,恰好砸在秦聿川的衬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也像是砸在他的心上,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。沉默再次席卷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又苦涩。就在这时,秦聿川裤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,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,指尖飞快按掉,动作仓促又刻意,满是心虚。
田木言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机锁屏,睫毛狠狠一颤,视线瞬间收回,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浑身都在发冷。画面里的新娘笑得明媚骄傲,像一只备受宠爱的孔雀,而他站在镜头外,轻轻扶着新娘的腰,眼底的温柔,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见过、也从未得到过的模样,那是独属于黎弯弯的温柔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秦聿川猛地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西装搭在臂弯,领带歪向一边,凌乱不堪,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整理,满心都是逃离的慌乱。
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,脚步忽然顿住,背对着田木言,肩膀紧绷,声音闷在喉咙里,带着沉甸甸的愧疚,艰难吐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狠狠砸进平静的水面,涟漪还未泛起,便彻底沉入水底,激不起半点波澜。对不起这三个字,从来都弥补不了她十年的青春,更抹平不了她所受的所有委屈。
田木言定定看着他的背影,思绪瞬间飘回十年前。那时他创业失败,在出租屋里喝得酩酊大醉,抱着她的肩膀失声痛哭,反复说着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”。那时她以为,那已经是他们之间最艰难的低谷,可直到如今她才明白,低谷之下,还有更深不见底的深渊,而她,早已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秦聿川。”她轻声叫住他,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近乎麻木,指尖紧紧扶着桌角,稳住自己发软的双腿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决绝:“以后,不用再说对不起。”
他没有回头,开门的动作快得近乎逃离,仿佛多待一秒,都是无尽的煎熬,也仿佛,他从来都不敢面对这个被他亏欠了半生的女人。
房门重重关上的瞬间,田木言再也撑不住,扶着门框的手一软,双腿一软,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板上,双手紧紧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里,死死咬住唇,不敢哭出声。膝盖狠狠撞上桌角,尖锐的痛感传来,她却浑然不觉,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连呼吸都带着哽咽,所有的隐忍与委屈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客厅的落地钟,缓缓敲过十下,钟声沉闷,敲碎了最后一点念想。
田木言撑着地板,指尖用力抠着地砖,慢慢爬起身,动作迟缓地将秦聿川用过的茶杯放进洗碗机,空气里还残留着柠檬草淡淡的余味,苦涩又绵长,挥之不去。她缓步走到阳台,双手轻轻扶着栏杆,望着远处的霓虹,北京的夜空常年灰蒙蒙的,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,远处的霓虹勾勒出摩天大楼冰冷的轮廓,像极了他办公桌上的玻璃镇纸——坚硬、冰冷,从来都折射不出半分属于她的温度,就像眼前这个男人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骤然亮起,是左宇发来的消息:“小七,明天来工作室吧,我煮了云南小粒咖啡。”
她盯着屏幕,忽然想起秦聿川曾吐槽,左宇煮的咖啡难喝得像刷锅水,可每次去工作室,他都会默默接过杯子,一言不发地喝完那杯苦涩的液体。就像她,明明知道这段感情没有结果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陪了他十年。
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,微微颤抖着,眼泪滴落在屏幕上,晕开一片水渍,最终她只是缓缓落下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田木言抬手关掉台灯,黑暗瞬间将整间屋子吞没,她静静站在原地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点点平稳下来。有些事,从来都不必说破,就像她早该彻底明白,秦聿川那句“对不起”,和十年前那句轻飘飘的“我会娶你”一样,都不过是一时冲动的醉话,酒醒之后,便会彻底遗忘。
清冷的月光悄悄爬上书桌,温柔照亮那张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合照。照片里,年轻的秦聿川皱着眉,满脸不耐,而她站在不远处,笑得灿烂又纯粹,仿佛真的坚信,这份幸福,会像定格的相片一般,永远不会褪色。
可她忘了,相片会泛黄,人心会变,年少的欢喜,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,抵不过他早已许了别人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