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木言当时买车的时候咨询过秦聿川,之后秦聿川也是见过田木言的车,那是一台低调却实用的代步车,不算名贵,却陪着田木言跑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,陪着她熬过无数个为乐九奔波的日夜。此刻回想起来,那段画面骤然变得清晰,秦聿川心头莫名一滞,印象也随之深刻了几分。而田木言反倒有些惊讶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错愕,她怎么也没想到,向来对自己的生活漠不关心的秦聿川,会突然留意起这些琐事,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,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。
她沉默顿了片刻,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轻轻回道:“走的时候卖了,价钱还算合适,也不算亏。”
卖了!是啊,当时决绝离开的田木言,大概是拼尽了全身力气,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座伤心城市,才会断了所有退路,把车一并变卖。秦聿川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女人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,说不清是懊恼,还是别的什么情绪,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独自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杯中的米酒,清甜的酒液入喉,却压不下心底的烦躁,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明天我帮你搬吧,老六你忙你的,周一不就要交片了么,后期的事耽误不得,别分心。”
难得秦聿川主动献一次殷勤,左宇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,心里清楚,他若是执意阻拦,反倒会让场面难堪。他深深看了秦聿川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满,有提醒,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,点头应道:“成,那你帮着小七搬吧,有你帮忙,也省得她折腾。”
饭局临近尾声,气氛渐渐缓和下来,秦聿川找了个借口,起身离席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。不过短短片刻,田木言抬眼望去,方才还坐在身侧的左宇,座位也早已空无一人,包间里只剩下她和曾余男两人。
曾余男性子向来活络,心里藏不住事,还丝毫没察觉方才的暗流涌动,依旧坐在原位,和田木言叨叨着公司近期的琐事、圈内的各种趣事,语气热络。田木言今晚喝了不少米酒,酒意慢慢涌上心头,兴致也比平日里高了几分,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,时不时轻声应和几句,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,看似平和,心底却早已一片冰凉。
许是米酒喝得多了,脑袋渐渐有些发沉,胸口也泛起一丝闷意,田木言不想一直待在包间里,便缓缓站起身,轻声和曾余男打了个招呼,推门走出包房,顺着安静的走廊,慢慢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里灯光昏黄,光线柔和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她刚转过拐角,便猝不及防撞见了不远处对峙的两人,心下猛地一惊。她连忙收回往前迈的脚步,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角,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一丝声响,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画面——左宇硬生生将秦聿川堵在走廊尽头,两人面对面站着,周身气氛紧绷,僵持不下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左宇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不满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九,当初狠心赶她走、让她狼狈离场的人是你,现在公司出了事、你需要人帮忙,又低声下气把她叫回来的人还是你,你真以为这是在演戏吗?想怎么导就怎么导,想让她走就走、想让她留就留?”
秦聿川眉头紧锁,脸色沉了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却还是强压着火气,毕竟是多年兄弟:“老六,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为田木言的事,心里一直跟我闹不痛快,我也没跟你计较,这事我心里有数,自有分寸。”
左宇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心底满是无奈,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痛心,一字一句劝道:“九,小七的心也是肉长的,不是铁打的,她也会疼、也会累,总有一天,你会真正体会到,她这些年到底有多痛!”
秦聿川显然已经没了耐心,这段时间,他对着左宇冷淡疏离的态度,已经百般忍让,全然是看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。此刻被左宇步步紧逼,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,猛地攥紧拳头,狠狠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,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“够了老六!”他厉声打断左宇的话,眼底带着几分戾气,语气冷硬,“不管怎么样,这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,轮不到外人插手。我和你是兄弟,这一点你永远要记住!不要再拿这些事给自己添堵,我更不希望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,破坏我们之间的情谊,根本不值得!”
情绪激动地说完这番话,秦聿川深吸一口气,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平复了心底的戾气。他抬起手,重重搭在左宇的肩膀上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:“老六,别太感情用事了,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兄弟。”
田木言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,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,一点点渗入心底,让她全身渐渐泛起刺骨的寒意,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她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的钝痛,原来,她掏心掏肺付出这么多年、拼尽全力守护的感情,在秦聿川心里,竟然如此不值一提,甚至是无关紧要的麻烦。她以为就算没有爱情,这么多年的并肩打拼,总能换来一丝半分的在意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连被他正视的资格都没有。那般骄傲自负、从不肯低头的秦聿川,可以为了兄弟,忍下所有脾气、收敛所有戾气,却唯独对她,吝啬到连一丝一毫的朋友情谊都不肯给予,连半点尊重都不肯施舍。她甚至觉得自己可笑,明明早就看透了他的薄情,却还是会因为这几句话,疼到喘不过气,这么多年的执念,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我感动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忍住眼底翻涌的雾气,不敢发出一丝哽咽。她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,不能哭,不能失态,更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偷听了这番话,她仅剩的骄傲,不允许她在秦聿川面前露出半点狼狈。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,悄无声息地转身,一步步慢慢退回包间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。重新坐回座位上,她逼着自己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意,拿起酒杯,又和曾余男喝了几杯,只想用浓烈的酒意麻痹心口的剧痛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往心里去。
不过五分钟,秦聿川和左宇便并肩走进了包房,两人脸上都已经彻底收拾好了方才的情绪,神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异样,仿佛方才的争执与僵持从未发生过,从容入座。秦聿川拿起酒壶,亲自给左宇的酒杯里满上米酒,动作自然;左宇沉默沉思了许久,终究还是端起酒杯,仰头喝下了那杯酒,兄弟间的隔阂,终究抵不过多年情分。
那句“我拿你当兄弟”,对左宇确实起了作用,彻底打消了他的执念。这样也好,田木言在心底默默轻叹,至少因为她,没有毁掉他们多年的兄弟情。她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,仰头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,将所有的委屈与心痛,一并咽进肚子里。
第二天一早,秦聿川果然如约而至,准时来帮田木言搬家。六个超大的行李箱,堆在酒店门口格外显眼,秦聿川没有丝毫架子,也没有喊助理帮忙,亲自一个接着一个,弯腰搬着沉重的行李箱上楼,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衬衫后背也微微浸湿。
来的时候一路匆忙,没来得及细看屋子的环境,这会儿搬完所有箱子,秦聿川坐在沙发上休息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,趁着空闲,缓缓环顾起四周。屋子不算大,却胜在干净整洁,只是小区楼道略显陈旧,墙面有些斑驳,整体算不上高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