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印闻言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外又玩味的笑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，也带着几分调侃：“哟，倒是不容易，看得明白，懂戏。比那些只懂砸钱、半点不懂创作的门外汉，强太多了。”

田木言下意识脱口而出，完全是本能回应，没经过过多思考：“我大学本科专业是影视编导。”这句话说完，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妥，如今她身居乐九制片高位，刻意提及专业，反倒显得刻意卖弄，也容易让苏印觉得她在跨界指手画脚，干涉导演创作。她连忙慌忙补救，语气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，神色略显局促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：“只不过毕业多年，专业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，也就略懂点皮毛而已，在您面前班门弄斧，让您见笑了。”

“我听说，你和你们老板秦聿川是实打实的大学同学，这么说来，柳总当年，也是学影视编导专业的？”苏印放下茶杯，眼神深邃，语气平淡地追问，显然早已提前摸清了她的底细，对她的过往、对乐九的内部关系了如指掌。

田木言心里暗自感慨，苏印看着不问世事、一心扑在创作上，没想到圈内消息竟如此灵通，心思也极为缜密，凡事都会提前做好功课。她抿了抿唇，没有丝毫隐瞒，语气平淡，不带任何多余情绪：“是，我们大学是同专业同班同学，不过他后来转行做了投资，彻底离开了创作圈，早就不碰这些了。”

苏印轻笑一声，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惋惜，也带着几分对现实的嘲讽，语气淡淡开口：“倒是可惜，科班出身，怀揣着初心进了这行，反倒丢了自己最懂的东西，最后变成了只看利益的商人。”田木言没接话，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刻意避开了这个戳心的话题，她没法反驳，也无从反驳。

苏印站起身，慢悠悠伸了个懒腰，舒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体，动作随性自然，语气却带着几分深意，目光直直看向田木言，字字清晰，带着一丝点醒、也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：“既然都是科班出身，都懂电影、懂创作，那就更应该明白，什么样的选角、什么样的表演，才是真正对戏负责，对整部作品，对所有剧组工作人员日夜付出的心血负责，而不是被资本牵着鼻子走。”

这话直直戳中田木言的软肋，她没有丝毫退缩，也跟着站起身，迎着苏印的目光，坦然直视着他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无奈，有悲哀，也有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苦涩，一字一句，缓缓开口：“苏导，您毕业之后就远赴国外深造，起点比旁人高太多，您拍的第一部作品就斩获国际大奖，回国之后更是前途无量，手握无数优质资源，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，喉结微微滚动，继续说道，语气里带着看透行业现实的苍凉：“可是您知道吗？有很多和您一样学导演、学影视出身的人，他们怀揣着和您一样的梦想，如今甚至连拍个MV、拍个短片的机会都没有。业内顶尖的导演就那么几个，各大制片方挤破头也想找这些大导演拍自己的项目，您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？”

苏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眉眼间染上几分冷意，直直盯着田木言，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，显然是被戳中了心底不愿承认的现实。换做旁人，早就被他这副冷厉的模样吓得退缩，可田木言此刻反倒不怕惹毛他了，她心里清楚，这么僵持下去毫无意义，有些话，必须摊开说透。

她微微扬起下巴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看似带着几分趾高气扬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番话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悲哀，她也相信，同样热爱影视、坚守初心的苏印，一定能听懂话里的心酸：“因为在制片方、在资本的眼中，导演也好，演员也罢，都只是这个名字叫做电影的商品中的一部分罢了。演员是流量，导演是招牌，最终的目的只有盈利，这就是现在国内电影业最残酷、最真实的现状，不是吗？”

田木言说着，眼底的哀伤再也掩饰不住，密密麻麻漫满眼底。她也曾是热爱影视、怀揣创作梦想的人，却在跟着秦聿川创业、摸爬滚打的这些年里，一点一点被现实磨平棱角，彻底明白了梦想在资本面前有多不堪一击。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等着任何人去完成不切实际的梦想，哪怕是苏印这样的大导演，也终究要在行业现状里妥协，说到底，大家都不过是资本家手里的棋子，而他们这些身处资本与创作中间的人，更是亲手扼杀了自己的梦想，也一步步把这个行业推向了唯利益论的深渊。

此时田木言眼中真切的哀伤，苏印尽数看在眼里，心底也被狠狠触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炙热，他不得不承认，自己比很多影视人都幸运，手握资本青睐，拥有坚持创作的底气；他也不得不承认，踏入社会、进入这个行业，就必须接受国内电影业的残酷现状。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现状，何其艰难，可要让他做出违背自己初心、违背创作底线的事，他是万万不肯的，哪怕放弃这部电影，他也不愿妥协。大不了重新找愿意尊重创作的制片方，哪怕最后票房失利，是一部失败的商业电影，也要拍出具有艺术价值、对得起自己初心的作品，这就是他毕生的追求。

良久，苏印的眼神渐渐恢复平静，褪去了所有情绪，只剩一片淡然，他淡淡地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决绝，也带着几分无奈：“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吧，没必要再继续聊下去，我之前已经给过你答案了，现在是你选择、是乐九选择的时候了。”

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陷入僵持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片场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在场工作人员纷纷侧目，两人下意识朝着那边看去，竟是秦聿川独自一人，步伐沉稳地朝着这边走来，身姿挺拔，神色平静，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
田木言心里先是一惊，瞳孔微微收缩，下意识攥紧了指尖，随后在看到苏印眼底略带嘲讽的笑意后，瞬间回过神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。看来秦聿川是压根不放心她独自搞定苏印，担心她谈判失利耽误项目进度，终究是亲自出马，过来施压了。

秦聿川走到两人面前，神色从容，举止绅士，对着苏印微微点头问好，语气平和温润：“苏导好。”他看着精神奕奕，面色红润，状态极佳，一点也不像前一天还醉酒失态、满身戾气的人，仿佛昨晚的一切难堪与对峙，都从未发生过。

苏印倒也大方直接，懒得跟他周旋客套，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意，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嘲讽：“柳总你也好，看来今天这片场可是热闹了，田总前来探班谈判不算，连着乐九的大老板也亲自莅临，倒是让我这片场蓬荜生辉。”

秦聿川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，语气谦和，滴水不漏：“苏导说笑了，我一直想找时间过来探班，看看剧组拍摄进度，慰问一下工作人员，今天正好有空，来得仓促，没提前和苏导打招呼，是我疏忽了。”

“柳总，我觉得咱们绕来绕去说这些客套话，也挺没意思的，浪费彼此的时间。”苏印神色一敛，直接切入正题，语气干脆，不带丝毫拖泥带水，“我就直说了吧，更换女主角这个事，我不阻拦你们，也没理由阻拦，毕竟你们是投资方。但规矩不变，换了女主角，就连着我这个导演一起换掉，这戏我不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