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太子东宫。
温子宁推开寝殿的门,一眼就看见床上鼓起的一团。
“胤兄?”
那一团动了动,探出半个脑袋。司马胤的脸埋在被子底下,露出一双眼睛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阿羽……”声音有气无力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温子宁几步走过去,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。
烫得吓人。
“发这么高的烧,怎么不去叫太医?”
“我让人去请……”
“别!别叫人……我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样子……”
温子宁低头看他。
司马胤整个人裹在被子里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瑟瑟发白。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不知是冰池的水还是出的汗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“你啊……”温子宁叹了口气,在床边坐下,“活该。谁让你冲师父面前凑的?他那个神经病的脾气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司马胤嬉皮笑脸道:“没事没事,冰池里一泡,我浑身都不痛了……”
“所以阿羽。”
“嗯?”
“祭神大典上……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司马胤盯着他看,那种目光温子宁很熟悉——但凡他受了委屈,司马胤都会这样看着他,等着他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。
一个乐意倾诉,一个乐意听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始说。
他说司马妄在台上如何羞辱他,说那些土块如何一块接一块砸在他身上,说那些掌门如何冷眼旁观,说台下那些人笑得如何响亮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,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……”
“阿羽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你为什么道歉?”
“那是我哥。”司马胤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他做的那些事……我替他道歉。”
温子宁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全散了。
“你替他道什么歉?”他伸手在司马胤脑袋上拍了一下,“他又不是你。再说,你比他还小两岁呢,从小被压在这儿当质子,你们俩都没见过几面,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司马胤刚想说什么,殿门外窜进来一只三眼冰狼,口中衔着什么东西,一溜烟地直冲床榻而来。
他吓得一头扎进了被子,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不好,该不会是刚才那些话被师父听见了吧?那可是大逆不道……
可过了许久,也不见冰狼来撕咬自己。
“喂,你别闷死了。”
温子宁倚在床头,一把掀开司马胤的被子,手中端着一只打开的玉瓶,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。
“这是?”
“师父送来的……”他伸手把司马胤从被子里捞起来,“敷上。”
药膏程淡青色,触手冰凉。温子宁挖了一小块,轻轻抹在司马胤额头上。药膏一接触到皮肤,那股清凉就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。
“好些了么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效果立竿见影,司马胤瞬时感觉一阵凉爽,身上的火热也退了几分。等意识清醒一些后,他问道:“阿羽,你说……要是你真的成神了,会怎么样?”
“成神?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样的废物太子,”温子宁摇摇头,“怎么可能成神?”
“我是说假如。假如你是神明呢?你想干什么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,快说。”
“让我想想……”
温子宁翻身上床,侧身躺在司马胤旁边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棂,落在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上。有的星明亮,有的星黯淡,有的星从诞生到消亡,从未被人看见过。也许,在黑暗中的某处,那颗最亮的星辰曾经陨落,也无人知晓……
他想了一会,心中有了答案。
“假如我是神明啊……那我就把世间所有的身份都抹掉。没有太子,没有质子,没有国王,没有百姓,没有高低贵贱,没有尊卑之分。所有人都一样,都一样……”
“这样,就不用有人像我一样,生下来就被架在那个位置上;不用像你一样,小小年纪就被押到别国当质子;也不用像那些百姓一样,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。所有人都是平等的,多好……”
“我说完了,该你了。你呢?你要是神明,你想干什么?”
司马胤不假思索道:“假如我是神明……我要让世间没有神明。”
温子宁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没有神明。”司马胤重复了一遍,“永远不要再产生新的神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没有神明,世人就不会想着修道成神了。他们不会为了成神争得头破血流,不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付出一切,不会因为这个那个规矩被捆住手脚。他们会放下那些执念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就能达到你说的那种平等啊。”
温子宁呆住了。
他看着司马胤通红的脸上,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,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动人,似是藏着一团勃然的烈火,要烧穿这世间的不公。
司马胤说完,许是烧又发作了,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,嘴里嘟囔着:“阿羽,我好热啊,头有点晕……”
温子宁见他睡了过去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虽说不烫了,但冒出了一层细汗,连脖子上都是湿漉漉的。
好在,烧退了就好。
于是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伴在那人身边,安心地,握着胸前的冰髓进入了梦乡。
……
“烧死他!”
“烧死他!”
“烧死他!”
温子宁睁开眼睛时,刺耳的喊杀声骤然涌入耳中。
自己正坐在冰峰王座之上。头顶,穹顶是一块巨大的冰晶,晶莹剔透,折射出幽蓝的光,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冷冽的辉芒之中。脚下是皑皑白雪,铺陈开去,与如今的藏冰崖别无二致。
他分明从未见过这场面,却又觉得无比熟悉,仿佛在血脉深处埋藏了许久。
一股强大的法力将他束缚在这具躯体里。他无法控制这副身体,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,只能睁着眼睛,打量着这个梦中的世界。
王座之下,跪伏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这副躯体开口:“是时候该走了……”
温子宁心头猛然一凛。
这景象,他在上古神的史书中见过。
这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