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神的宫殿!
而此刻他所附身之人……
正是冰神本神!
温子宁想起了神史中记载的冰神。
千百年前的神明,并非是凡人得道飞升的,而是原始主神亲封,冰神便是其中之一。
这位神明执掌寒洲,在寒洲国受尽香火祭祀,却从不庇佑他的子民。
有一年,也不知是星辰扭转,还是魔族作祟,寒洲国陷入了永无止尽的黑夜。不是寻常的冬夜,是那种连月亮都熄灭、连星星都一颗颗被吹散的黑,寒风和暴雪肆虐着这里的人民。
可他们信仰的冰神却不为所动。
所有信徒都弃他而去,纷纷转投温暖的火神。那倒也怪不得他们,人总要寻个热处活下去。
哪怕火神管不到这么多,总好过拜这样一个无所作为的摆烂神。
就这样,又过了不知多久。
寒洲国到了危急存亡之时。
境内所有河流都已泱泱地冻实了,凿不动,化不开。没有光明,人们还可以点灯;没有温暖,人们还可以靠皮绒裹身;可没有水源,庄稼要渴死,牲畜要渴死,人也会渴死、饿死。
于是有一则传言,不知从谁的嘴里说出来,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寒洲。
所有的寒冷与黑暗,皆来自这位冰神。
只要杀死他,世间就将重新恢复光明与温暖。
没有人知道这是真是假。也没有人敢肯定杀神真的有用。
但人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,总是要试一试的。哪怕被冰神一怒之下尽数诛灭,也好过白白死在自己家中。
终于,寒洲各派的义士仁人纠集起来,合纵连横,举着火把,浩浩荡荡地登上了这座从未有凡人踏足的冰封王座。
他们发誓要铲除冰神,还寒洲一片光明。
此时,温子宁所见场景,便是冰神的结局。
即便是到了最终即将“弑神”的时刻,王座上的神明依旧不为所动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受子民讨厌。仅仅是什么都没做,就应该被剔除神籍,赶尽杀绝么?
这神宫内四周都是暗的,穹顶的冰晶早已不再发光,神明也懒得为自己点一盏灯。然而,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,唯有这少年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。
“师尊,”少年仰着脸,声音软糯,似乎当真不谙世事,“他们为什么要杀你?”
“师尊?”少年又唤了一声。
冰神终于缓缓地从神座上走下,手指落在他的额发上。
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,却没有躲。
从额发开始,指尖顺着脸颊、脖颈向下,怜爱地,一毫一厘地,抚过少年的全身。
少年的睫毛上凝了霜,视线渐渐模糊,四肢愈发僵硬。他什么也做不了,看不见,也听不到了。可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嘴唇翕动着:
“师……尊……”
冰神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,另一只轻轻一拂,少年便彻底安静了。
少年周身的光芒熄灭,静静地躺在冰神怀里,此时已像一尊被冻僵的冰雕。
冰神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,真年轻,连冻住了都还在发烫。
做完这件事,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灵力。神宫入口处的寒冰屏障开始细碎地崩裂开来,蛛网般的纹路从穹顶蔓延至地面。
“快!他就在附近!我感受到神明那股至纯的冰系灵力了!”一个高阶修士的声音穿透冰层传来。
人群跟着索灵符的指引,涌入这片尘封百年的冰封王座。
王座之上,冰神端坐。
没有传说中守卫王座的冰灵凶兽,没有埋伏,没有陷阱。
只有他怀中,躺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一动不动,浑身覆着薄薄的冰霜,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。
“可恶的冰神!”高阶修士厉声喝道,“快放了他!他是无辜的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我们人多势众,大家一齐上!冰神不可能把我们全杀光!”
“别怕他!他已经连寒冰屏障都维持不住了,没剩多少神力了!”
纵是如此,众人愣是战战兢兢,围在一团,无一人敢上前。
毕竟杀死神明这种事,任何凡人都得在心里掂量再三。谁也不想做那第一个冲上去送死的人。
火把的光在冰壁上跳动,映出千百道扭曲的影子。
也不知僵持了多久,忽然,一道火球从人群中呼啸而出,直奔王座。
射歪了。
那火球没有击中冰神,反倒击中了穹顶最薄的那一处冰层。
轰——
无数的冰块从穹顶坠落,如天河决口,如万刃齐发。人群惊叫着四散躲避。
冰神将怀中的少年轻轻抛起,就在人群要接住他时,一只白虎从穹顶的窟窿而降,张开凶猛的大口,一口咬住了那个少年。
人群怔了一瞬,随即惊呼着扑上去,转而攻击那只白虎。
白虎转身,一掌拍碎王座侧畔的冰柱。冰柱轰然倒塌,碎冰与石块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它衔着少年,循着藏冰崖的山下小路,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,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不对!”有人终于回过神来,“大家不要中了他的计!先杀冰神!”
众人如梦初醒,齐齐转过身来,逼近那已无路可退的王座。
然而座上的神明,已然阖上了双眼。
神态是如此清冷冰凉,像一个睡美人,再也醒不来了。
像是一个人,终于做完了他此生唯一想做好的事。
像是一个人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饶是如此,众人仍不放心。
他们不敢靠近,不敢确认。
于是他们放了一把火。
火是从王座下烧起来的,烧了三天三夜。有人带来了火神祝祷过的圣焰,说这样才能彻底净化邪神的余毒。
冰神的尸体、王座、宫殿,乃至整座藏冰崖,都烧得一干二净。
神奇的是。
冰神死后,当真如传言所说。
阳光重新普照大地,温暖驱散了盘踞三年之久的严寒。河水化开,奔流如故。枯死的树根下冒出了新芽,冻死在圈中的牲畜被埋葬后,来年的草长得格外肥美。
没有人再提起那位冰神,寒洲国从此往后,也再没出过一个神明。
梦境的最后,温子宁听到,夜空中缺了一角星辰的地方,传出阵阵悠远的回响。
像是什么人在唤。
又像是在寻。
“师尊……师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