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皮皮吃得差不多了,少年从手腕的衣缝中扯出一根雪白的毛发,又细又长,缠缠绵绵地黏在衣服上,扯也扯不断。
“这是?”
“这是狐仙主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。”少年解释道,“所以,其实我根本跑不脱,有它在,无论到哪,她都能找到我。”
温子宁起初还以为只是衣服上脱出的线头,顺着少年的手腕往上细细琢磨,那根狐狸毛沿着手臂一路向上蔓延,穿过肩膀时打了个结,然后像穿针引线般,一上一下地刺入锁骨,若隐若现地附着在皮肉之下,直至脖颈处才消失。
站在一旁的国师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,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:“还狐仙主,哪个妖魔要买你,便教你感激成这样?你看我的!”
他收起引路符,指尖凝出一道寒光,直直点向那根白狐毛。
“别!”
少年的话还没喊完,冰霜已经落在了那根毛上。白毛瞬间绷直,细密的冰晶沿着毛发自内而外绽放,像无数根细针刺入皮肉。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,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。
“嘶——”
“别动,忍一会就好了。”
国师依然勾着手指,将那根狐毛强硬地往外拽。少年的手腕处已然渗出细细的血珠,可那白毛却越缠越紧,仿佛要钻进骨髓里去。
过了许久,狐毛已被扯出一大半,可脖颈处的那一截却像在锁骨上打了死结,非但没有缩短分毫,反而将少年肩头至锁骨的皮肉撕得曝裂,霎时间血雾弥漫。
却是离奇!
少年大概明白国师是为他好,死死咬着牙忍着。可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,终究还是没忍住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“呃……”
虽只是一瞬,温子宁却察觉不对劲,抬手一巴掌拍下国师的右手,打断了他的施法。
“师父,你没见他锁骨上那一截纹丝不动么?怎么越扯越紧了?”
国师被他这么一打,只得收了功法,头一回露出几分羞愧之色,可嘴上依旧不饶人:“你再等等,兴许就扯断了呢?”
温子宁反驳道:“扯断?我看那根狐毛未断,倒是先将他的锁骨扯断了!”
国师自知理亏,便不再多言。
本想露一手,结果出大丑。
难道这狐仙主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么?今天真是遇了鬼了!
温子宁不依不饶道:“你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小伙子,弄成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,难道就没什么表示?”
国师脸上挂不住,梗着脖子道:“我能有啥表示?我本是好心,你还想让我给他磕一个不成?”
温子宁心里清楚,这师父在外人面前最要面子,他刚还在置气,现在想让他在嘴上服软道歉,那是万万不可能的。只要能让长辈心里生出几分愧疚,下次别这般强人所难,便已是烧高香了。
想到这儿,于是他语气缓和下来,递了个台阶:“师父您神通广大,法术多通,给他施个治疗术,缓解疼痛、愈合伤口,总该是没问题的吧?”
谁知国师面露难色,微微侧过头去,再也不敢看温子宁的眼睛,道:“呃……说来惭愧,我不曾会这些术法……”
温子宁:“……”
真是无语了,有时候他真觉得,这师父,怎么看怎么像那种外强中干的主……
少年微微喘着粗气。皮皮丢下那块骨头,扑棱着翅膀飞近,落在他肩头。它伸出舌头,似乎想去舔那带血的伤口,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,只得痴痴地呆在原处,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。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容上,竟浮现出几分失落与悲伤。
“乖,不可以哦。”少年笑了,用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它,“这血你可不能吃。”
皮皮左右摇晃了一下它的小脑袋,“叽叽”叫了两声。
那模样,仿佛在说它只是想帮他清理伤口。
然后它对着国师,张开大口龇牙咧嘴,两只耳朵竖得老高,身上的绒毛也全部炸开。
“呜……喝……喝——”
听上去怎么像在哭,反正国师是没看懂这小玩意想表达啥意思。
这时,温子宁从他下袍的裈摆上整齐地撕下一圈长条的白布。寒洲国没有什么像样的好丝绸,即便身为太子,身上的布料也是轻轻松松能够扯破的,不过倒有一个优点,便是扎实,耐寒。
“你弄的这伤……实在是对不住,我给你简单包扎一下吧。”
谁让师父干的好事,却连个简单的治愈术都不会?半点人情味也无。这收拾烂摊子的事,也只能自己来了。人家在牢笼里待得好好的,魔物都不曾伤过他分毫,倒是一被他们救出来,就弄成这副模样,这像什么话?
也不容少年拒绝,他取出随身的丝帕,从少年的指尖开始,将流在手掌和手腕的血迹细细抹净。然后拿起那条白布,一段一段向上缠绕。
他做得十分认真。将少年素衣挽起时,只见那整条胳膊已被勒得血红一片,像缠了铁丝。他又用丝帕将血迹擦去,再慢慢缠上白布,一圈又一圈。
缠到衣料的卷口处,他一只手揪住白布的一头,从扎紧的卷口往里穿;另一只手则从少年的领口探入,手指勾呀勾的,细腻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少年的皮肤。
少年竟有些羞涩,耳尖也开始泛红,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挡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自己来吧。”
温子宁并不答应,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眼前的包扎上:“别动。”
少年老老实实地不动了。
指尖摸索了一阵,终于够到了白布的另一头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条从领口牵出,打一个结实的活结,这才把少年的袖子拉下来。
“好些了么?”温子宁不确定自己的手法对不对,也不知道这样缠一缠,能不能真让他好受些。但转念一想,止住血总好过一直流着吧。
少年脸上绽出灿然的笑容:“好多了,谢谢你。”
温子宁愣了一下。多久没人跟他说过“谢谢”了?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涩涩的,又有点暖。那感觉,像是终于被人需要,好像这便是他来这世上的意义一般。
“嗯。”
少年活动了几下手臂,又扯出手腕上那根白狐毛,抬手一招,皮皮便自觉地飞了过来。
“来,带我们去找狐仙主。”
皮皮张开鼻孔嗅了嗅,一扭头,循着一个方向飞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