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知道半神。
那狐人的面部表情十分疲惫，萎靡不振，眼角褶皱下垂，毫无血色。与狐仙主一比，可谓是有着云泥之别。但开口时，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清澈爽朗，完全不想是这副躯体发出来的，且是个男声：
“仙主大人，唤我何事？”
“我这儿来了两位小友，他们想听听你的故事。”
温子宁暗暗反驳：不是啊，我们可没说想听，是你硬要把我们拉进来的！
那狐人点头，紧接着，这结界内四周白茫茫的景象开始缓缓变幻，山脉连着山脉，天水连着天水，还有一棵棵松树，茫茫的白雪仿佛流星般一点一点划过，在众人眼前旋转交织，最终汇成一幅幻景。
“小生本是魔界一狐族，做的是贩卖草药的活计。”
“有一天，一个脸上和身上都缠满绷带的魔族找到我，他向我讨要买下八百株冰凌花。那魔气息驳杂，不似纯血魔族，绷带缝隙里露出的皮肤黢黑不已，上刻满了扭曲符文。”
“我起初并没在意那人的外貌，毕竟魔界形形色色的魔多了去了。这是一笔价值不菲的买卖，他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格。如若成了，那我后半辈子便再无忧愁，甚至凭此富贵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魔界的魔族，说到底也和人间的老百姓一样，都得过日子。当然，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，所有的高回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。
“可这冰凌花，我听说只在极洲的极少数地区生长，采摘极难，凶险至极。”
极洲。这是寒洲千年前的旧称。在冰神被烧死前，极洲曾连续三年暴风雪不停，人们纷纷离去，将这晦气之地更名为“寒洲”。即便后来烧死冰神、气候回暖，这名字也再未改回来。
温子宁听说过，从前的极洲，光照充沛，盛产甘美瓜果，是一片丰饶之地，远非今日之寒洲可比。
“而极洲，没有魔界；因此我只得化为原形，沿河而下，来到极洲的山崖上寻找。”
这就十分奇怪了，这狐人是顺洲魔族，与寒洲理应相隔汪洋大海，怎会是沿着河流就能到的地方？温子宁心中生疑，由于事关自己的故土，于是他不禁好奇问道：“你确定是沿河而下么？”
“小生肯定。”
狐人如是缓缓地说着，结界周围的景象也随之辗转反侧，变幻无穷。
温子宁看到了，一处瀑布从高崖倾泻而下，水雾弥漫，两岸山花烂漫，草木葱茏，阳光洒在青翠的山坡上，一片春暖花开、生机盎然的模样。他顿觉这景致十分眼熟，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狐人翻过山崖，穿过泉眼，到处搜寻着这些冰凌花。此花十分娇贵，只愿生长在灵力暴虐却又阴煞成极、生灵勿近的地方。极洲不存在魔界，自然很难生出这样的凶煞绝地。灵力暴虐之处，修士人人趋之若鹜；而阴煞成极之所，则无人敢近。因而这两个条件，几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。
直至夜幕降临，狐人凭着多年采药的经验，终于在一处山谷中感受到了那股灵力风暴。子夜时分，他行至一片漆黑的森林。森林中央，竟坐落着一个简朴的村落，上空漂浮着无数盏发光的灯笼，村中人劈柴烧水，一如平常。
“我原以为那是一群修士，循着灵力寻到此处，又惧怕鬼魅妖邪，便在此安营扎寨，静心修炼，久而久之，便形成了村落。”
“我有意避开那些人，却还是忍不住远远望了一眼。就那一眼，那景象让魔看了也是魂飞魄散……”
温子宁正身处此景中，自然而然地便顺着狐人的视角，望见了那骇人的景象——
饶是先前见过魔界的地狱，此刻他仍瞬间浑身汗毛倒竖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
村落中的那些人，皆没有五官。
他们的脸上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，面皮结成一层厚厚的硬壳，如同熏焦了多少年的老腊肉。有些地方，焦壳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，坑坑洼洼，像被厉火一口一口啃噬过。可怖的是，那些焦黑的疤痕之下，隐约能分辨出一些轮廓，仿佛曾经有过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的痕迹，却被大火烧得皱缩、融化，
那些人行走坐卧，姿态如常，却顶着一张张被焚烧殆尽的脸，扭曲狰狞，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。
温子宁只看了一眼，比起恶心，他更大的感受是畏惧。
父皇曾告诉过温子宁，千年前寒洲国有些百姓受过火神的恶诅，正是那些在冰火大战中，仍不曾改拜火神、始终如一信奉冰神的忠实信徒们。即便在冰神殒亡之后，他们依旧日日焚香，供奉冰神。火神震怒之下，给这些人降下一道恶诅。
这种恶诅，名曰“烬面咒”。
最初，中咒之人只是脸颊上隐隐泛红，像是被炭火烘烤过一般，红扑扑的，带着微微的灼热。那红色渐渐聚拢，凝成一个个指尖大小的火苗状红斑，在皮肤下跳动、摇曳，好似小人儿在脸上舞蹈。
那红斑并不痛，只是痒，痒得人忍不住去挠。可挠着挠着，那火苗便越烧越旺，从脸颊蔓延到额头、下巴、鼻梁，皮肤也开始起泡、溃烂。
后来，皮肤开始灼烧。不是真的火焰，却比火焰更折磨，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炙烤，像是有火舌在皮肉之下舔舐。
再后来，五官开始溃烂。眼窝凹陷，眼球先是变得浑浊，然后渐渐萎缩，如同被烤干的果核一般，从眼眶里脱落。鼻头的肉块一块一块地掉落，露出下面森然的鼻骨。最后是嘴唇、脸颊、下巴，整张脸最终变成了一副焦黑的骷髅，坑坑洼洼，凹凸不平，跟炉子里燃尽的炭块没什么两样了。
然而最可怕的却是，人不会死去。
他不会死，也不会瞎、不会聋、不会哑。他什么都能看见，什么都能听见，什么都感觉得到，感受着那些小火人儿在皮肉下蠕动、尖叫，唯独那张脸，再也变不回来了。他就这样顶着一张焦黑、扭曲、面目全非的脸，继续活着，活一年、十年、一百年，直到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