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将尽,长夜已至。
天空中已缀满了星辰。不知为何,原本要后半夜才出现的星辰,今夜却忽的纷纷现了,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夜空。
那片变幻莫测的夜幕中央,一盏长夜明灯骤然亮起。
指明星。
此刻,它并非往常指引方向的三角箭头状,而是绽放着璀璨的四角辉光,其光芒之盛,远超周围的任何一颗星子,如同天宇之上唯一的神祇睁开了眼。
这只意味着一件事。
心之所向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
他看见金色的光痕从天际倾泻而下,如银河决堤,月光流淌。那光华不急不缓地朝他靠近,光芒所及之处,绿色的柳藤如冰雪消融,褪得干干净净。
温子宁恍恍惚惚,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。金色光晕轻柔地包裹着他,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托起。此刻,他目光所及,乃置身于一座冰晶砌成的神殿之中,四壁晶莹,穹顶高远,万籁俱寂。
是疼出幻觉了吧。
温子宁迷迷糊糊的想。
很快就真的不疼了。
月光下,温子宁半跪在尘土里,白衣染血,发丝散落,左肩的伤口还在无声地洇开暗红。
浑身上下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瞳孔还亮着,映着头顶漫天星辰,看不清眼里是痛还是痴。
沉寂多日的法心冰髓忽而亮了。
一时之间,胸口迸发出剧烈的强大蓝色法光,波涛汹涌。旋即,一股磅礴又滚烫灵流灌入他的身体,由内而外,厚积薄发,涌入经脉,漫过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,与心神同体共感。
法器,是法心与主人深度共鸣,心神交汇,引动内蕴神力所凝结的外延之体。所有修士由法心凝聚法器时无不需要经历这一步。
此时此刻,恰如彼时彼刻。
星星点点的蓝色星光,轻盈地从冰髓表面飞逸而出,盘旋汇聚,彼此吸引交织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最终,所有的光点完美融合,光华骤然内敛,现出神器真容。
一片羽毛状的器物落成,静静地悬浮在他胸前。它薄如蝉翼,冰心玉洁,白璧霜华,表面散着纯净无瑕的冰蓝光泽。其虽是冰制而成,却跟真的羽毛一般飘逸灵动,徐徐左右轻摆。
果真是冰神赐福,浑然天成。
他的法器,竟在这绝境中凝成了!!
曾听国师说,法器会随主人意念化形,只需在心中勾勒出武器的模样,它便会随之化形。然而一生仅能化形一次,一旦首次定型后,便为其终生专武,此后再无可更改。
温子宁缓缓笼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掌心虚握,凝心默念。
下一瞬,冰羽恍若感应到某种召唤,光华大盛,拉伸塑形,竟凭空幻化成一把寒冰剑。剑身细长,左右两道冰魄镶嵌其中,通身纹着小小的冰凌花,周遭泛起一股寒气,端的是凛凛生风,刃含霜色,锋隐星辰。
冥冥之中,许是幻境中的神明告知,亦或是冰髓携带的记忆被唤醒,温子宁的脑海中已然有了它的名字……
“凌霜,召来!”
他紧握剑柄,眼神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狠戾与杀气。这些年积攒的温吞与懦弱,终被一道惊雷劈散,露出了底下的锋芒。
既成太子二十年。
此二十年来,哪一年不是锦衣玉食,养尊处优,哪一年不是坐善其后,躺平摸鱼,浑噩度日,被骂废物太子,也无动于衷,从不知进取为何物。
如同一条咸鱼,混一日算一日。
他甚至想过,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。
可如今,不知为何,仅仅是为了护住身后少年之周全,终于开窍,凝成了法器专武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
温子宁转身,将毕生所有灵力汇聚一处,挥剑劈向那些藤条,冰霜猎猎,所过之处,摧枯拉朽。冰属性的术法,天生便克制木灵,因而那些翠绿的藤蔓在剑锋下应声而断,断口处瞬间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,冻得僵硬,再也无法如先前般疯狂延伸。
“哥哥……!”流明嘶喊道。
那声呼唤里裹着太多东西,有惊,有痛,有担忧,有惭愧。
更多的,是仰慕。
温子宁飞身跃起,右手持剑,左手朝前探去,他用力一揽,将流明拥入怀中。少年身体的温热隔着衣袍传来,像寒夜里点燃的炭火,烫得他心头一颤。
两人一起坠落。他托着流明的身躯,右手剑尖点地,卸去下坠的冲势,稳稳落在地上。
不料,刚刚由于是灵力突然暴涨的缘故,因而暂时压制住了左肩伤口的疼痛。现时透支了太多的气血,灵力渐渐散了,如退潮般从他体内抽离,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滩涂。
当他剑指凌云时,肩膀处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,枯叶灵的绞杀感再次翻涌而来。
不,比之前更甚。
那些枯叶灵被彻底激怒,沿着经脉疯长,从肩膀窜向脖颈,又从脖颈钻入头颅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,令他目眦欲裂。
他撑不住了。
少年的重量压在他身上,他再也没有力气托住,膝盖一软,整个人朝后仰去。
“流明,我好痛啊。”
温子宁只觉一阵头晕目眩,弥留之际,隐隐约约听有人在唤他。
“子宁!”
“温羽?”
还有一个声音,很近,就在耳边,带着可怜的颤抖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听不清了。
……
这一沉便不知昏迷了多久,再次睁眼时,痛觉已皆消失殆尽。
他躺在一张冰砌的床上,盖着冰蚕丝褥,床不算大,刚好够睡下两个人,他也没躺在中间。
床面铺着雪白的绒毯,触手生温,四角的冰柱雕成莲花的模样,撑起一顶半透明的纱帐,帐上缀着细碎的冰晶。四周的冰壁映出幽寂的荧光,照的室内半幽半冷。
地面上是一汪灵流,密匝匝的生满了蓝色的冰凌花,丝丝缕缕飘出淡淡的香味,无声无息地渗进鼻腔。
这床,好生软乎巴适。
他几乎要陶醉在这片静谧中时,忽然一股冷意飘然袭来,覆盖在自己裸露的肩头,冰凉光滑。
竟没有伤口。
他猛地清醒过来,自己的上半身竟是赤身裸体,端的是一身冰肌玉骨,白皙细腻的皮肤下,蕴含着若有若无的薄薄的肌肉线条,匀称紧实地附着在骨骼上。
这与他对自己的印象不太一样,怎生比自己这副慵懒的躯体还要健硕一些。
这是到了那儿了?
这还在梨园么?
他仰躺在冰床上,盯着头顶那顶纱帐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