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讨厌念经,太子殿下也不例外。
以前从没听过白煞讲经念道,这回是文卿长老的课业,他觉得挺新奇,文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
于是乎,他兴冲冲的拉着流明一块去了文卿长老门下听讲。这门课业讲的全是典籍里的知识,因此设在了一间巨大的讲堂里。讲堂宽敞,能容下数百人,一排排矮案桌椅整齐铺开,前面挂着绢帛屏风,两侧开着长窗,通风倒是极好。
温子宁对此犹外上心,特意起了个大早,为的是占个好座位。可这么大的讲堂,直到辰时,依然稀稀拉拉没来几个弟子。他起初还暗自得意,觉得自己来得早,能挑到好位置,想都没想便兴高采烈地坐到了第一排。
流明暗示他:“哥哥,要不……我们坐后面一点儿吧?这儿太靠前了,一抬头就和长老脸对着脸,怪不自在的。”
温子宁这时候却不以为然,只觉得流明矫情。
听课而已,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?人家讲堂这么大,弟子那么多,哪顾得上盯着你一个人看?恐怕光是绕着这大讲堂走上一圈,都得花一刻钟,长老哪有心思管你坐在哪儿?
他正色道:“不是我说你啊流明,你还小,不懂。学正道就该有学正道的模样,不像你修魔道,可以投机取巧。学正道,就得正大光明。坐第一排有什么不自在的?坐第一排才能听清师者讲的是什么。”
流明被教训了一顿,只好悻悻不敢多语。
不过温子宁很快就被打脸了。
到了辰时半,偌大的讲堂里坐了的位置还不及三分之一,可谓冷清。
但有一点却是令人赏心悦目的,那便是这些被收为梨园派弟子的“妖魔鬼怪”们,此时都已换上了梨园派的弟子服饰,再没有花哨的妆容,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妖冶了。
然而从细节处仍能窥出端倪:他们三五成群,有的耳上挂着珠宝,有的腰间佩着美玉,有的指上戴着金灿灿的扳指,个个非富即贵,想必都是些豪门大族出身。
温子宁记起灵犀试那日,光是看热闹的梨园派弟子就不止这么些了,故而疑惑道:“这些弟子都不修课业么?怎么才来了这么些人?”
流明答道:“哥哥是问我么?我想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些外山弟子,并不修学吧?”
“可是文法很有意思呢。”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说,毕竟他从未上过文法课。
这时,颜文卿走进了讲堂。温子宁还是头一回见到素颜未着妆的文卿长老。
那人身材高挑,容貌极盛,着一袭青衣,外罩一层月白软纱,墨黑的长发洒在肩头,并未束冠,仅用一根白丝带松松绾就,虽为男子,却比女子更为貌美。由于常年扮演旦角与小生的缘故,他的脸部神态也染上几许艳女风情:一双丹凤眼,两弯吊梢眉,皆如同工笔描摹细画;眼尾微微上挑,晕出几分胭脂色,眼角一颗朱砂痣,妩媚天成。
先前着了妆,美是应当的,那是一种浓妆艳抹的惊艳,可此刻素面朝天,竟还能美得如此清新脱俗,当真是凡胎生的么?
温子宁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翻来覆去,搜肠刮肚蹦出来一个词:国色天香。
他看着颜文卿,并非出于喜爱,纯粹是一种欣赏,甚至生出几分羡慕,为什么自己不能生得这般美貌,绝色盛颜?
流明瞥见他神色恍惚,也不言语,只是冲他微微一笑,借着应声虫传了声过来:
君美甚,文卿不若君之美也。
温子宁霎时耳根一红。
唔……
颜文卿手持几卷书籍,搁在讲桌上。他不清点人数,对底下嘈嘈切切的杂语充耳不闻,兀自便开讲了,且用了法术扬音,偌大的讲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,根本不存在坐后排听不见的问题。
然而,听了片刻,温子宁的心情便如同从九霄天宫直直坠入深渊:这落差也太大了吧!
所谓的“文法”,竟全然是四书五经、儒学经典、礼仪法典,还有《道德经》《古文苑》《南华经》之类。说白了,就是讲经、念书、说儒学、谈哲学。
这样的课业,他自小在太子宫中就受够了。太子太傅是个老古董,迂腐死板,成天逼着他背诵这篇那篇,什么圣经贤传与高头讲章,如此等等,搞得他不厌其烦,恨不能把这些古籍通通烧毁。
课业不过短短两个时辰,温子宁却觉得和被囚禁的犯人没什么两样,坐牢!
要问为什么,自然是自己铸下大错。他曾胸有成竹的以为“文法”课讲的是法术原理,或是古籍历史。所谓文与法,文是法术典籍,法是术法规则……熟料竟是“文学道法”!
好家伙,原来是这么个“文法”。
他很快便发现,那人全程未离讲台半步,从不在讲堂内走动,只是一个劲地自说自话。讲到兴起处,还要冷不丁地提问。
真是见了鬼了。
况且,这位长老似乎很喜欢盯着他和流明两人,好似特殊照顾一般,对讲堂里的其他弟子却视而不见。
其实这也怨不得文卿长老,谁让他俩穿得与众不同呢?旁的弟子或粉或黄或绿,好歹都穿着梨园派的弟子服。唯独他们两个,只因凌云长老是首次收徒,尚未定制门内服饰,对其他长老的说辞也只是“不必遵循繁文缛节”,便任由他们这么黑白分明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,真个是鹤立鸡群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