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子宁终究没能逃过女装的命运。
这里不是什么枕月王的幻境,也不是什么傀儡王的魔窟,这里有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,庄严的戏台是何等真实,红艳艳的戏服和亮堂堂的锣鼓声无不在提醒他,这里是繁华的人间,周围那些等着看他的、抑或是能教导他的师傅们,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面前,目光坦荡,没有半分虚幻。
而不久后的某一日,还将会有更多的人,坐在台下,看着他这副模样,登台亮相。
孟初月不但替他定下了旦角的路子,还兴冲冲地要替他挑一出合适的折子戏。不能太难太复杂,戏份一多短时间内便驯不出来,而配角多了呢,也不好,且不说喧宾夺主,要去找到和他搭得来戏的,又是一桩麻烦。
最好的便是,只有温子宁和流明两个人便可出演的折子戏,效果最佳。
可即便如此,她翻了一本又一本书册,念了一折又一折戏文,似乎连孟初月这样的大师,也在这上头为难了许久。温子宁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,但是她每每摇头,还是颇为耐心的说:“这秦香莲是告负心郎的戏,寓意不好。”
“这王宝钏苦等薛平贵一十八年,命苦得很,你唱不出来这种幽怨之情。”
“这小春草是个未出阁的丫鬟,只怕你少了这份灵韵气。”
挑来挑去,温子宁云里雾里,自己是一窍不通,又被说得没半点脾气,只得坐下来直生闷气:“行行行,婆婆,您说啥就是啥吧,怎么着啊,我到时候要是唱不好,那我可得全赖您喽。”
他本是赌气,有道是,“事非经过不知难,人非己选不担责”,换到此处也是一个道理。温子宁只想着,怎么容易怎么来,怎么应付怎么来,毕竟演戏只是走一个过场,只要不耽误正事,扮什么不是扮?因而对这选剧本一事便没有太大的要求。
孟初月道:“依老身之见,不若就出演吕布……如何?”
欸,吕布好啊,吕布美啊,是一等一的俊小生,正适合他这般气宇轩昂的人物。
原来我在婆婆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,怎么不早说,害得我白白折腾这么久。
他没怎么听清便应道:“一切听凭婆婆您做主。”
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:
一番勒头,敷粉施朱,描画勾摹,又戴上乌黑油亮的假髻,点缀上精致的水钻头面、点翠簪环,最后换上皎月绣梅帔,内衬淡粉边裙。
待到妆成,镜中映出的人儿,早已不见了平日的少年风姿。但见:
面若敷粉,唇似樱桃,柳眉淡扫,胭脂匀匀地晕开在颊侧,一双明眸清澈眼,秋水盈盈,波光流转。
乌黑的假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著全套点翠水钻的头面,珠光宝气,映衬得白皙的脸庞愈发莹润。
身着皎月色女帔,上绣淡雅折枝梅花,内衬淡粉边裙,水袖盈盈。
好一个婵娟。
活脱脱一位养在深闺,我见犹怜的相府千金,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窘迫,平添了几分娇羞之色。
他不由自主地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,心中有些得意地想:啧啧,若是这样登台,也不算丢人嘛……
不过就是有一点他不甚明朗……
“婆婆,我这扮相如何?吕布应当是小生打扮,怎么这身……好像是……女装?”
孟初月正背着手站在一旁端详他,闻言,笑眯眯地道:“谁说你是吕布了?”
“……那我演的是谁?”
“当然是貂蝉啊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好嘛,又被骗了。
“你瞧瞧你这张脸,哪里像吕布?你适才试了那么多行当,唯有旦角最衬你。这出《吕布与貂蝉》,吕布自然是……”她朝流明一指,“他咯。”
孟初月趁着流明去后室装扮的功夫,拉着温子宁坐下来,细细地讲了一遍这折戏的来头。
貂蝉本是王允的义女,生得倾国倾城,被王允用来离间董卓与吕布父子。
这一折演的,是王允设宴留吕布在府中,又唤貂蝉出来献酒,自己则躲了出去,给屋内留下二人世界。貂蝉与吕布在小轩窗下眉目传情,一个是少女怀春,娇羞怯怯,一个是少年英雄,难以自持,两人你来我往,情意暗生,最后在酒意与灯影里私定终身。
“你要演的,便是貂蝉。”孟初月笑盈盈地道,“既是美人计,便要有美人计的样子。你那眼神,得含得住羞,藏得住情,欲语还休,欲拒还迎,叫吕布看了便移不开眼睛。”
温子宁听得耳根发热,只觉得这一折戏比她方才说的那些都要难上十倍。
什么叫欲语还休,欲拒还迎?
该怎么演呢?好没头绪。
他一只手捧着下巴,目光无神地思索着,发呆时,身后传来一阵倜傥的脚步声,打断了他的思绪,以为是哪个杂役路过,可那脚步声偏偏径直到他身后,停住了。
“欸?”
他正要转头,忽然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伸过来,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……”
那人的指尖触到他眼睑时,带着些许脂粉的凉意,还有淡淡的墨香。他想挣扎,却听一个带着戏腔的念白声在耳畔响起,满怀笑意:
“你是哪家的小姐?怎生得这样好看?”
温子宁怔了一瞬。
这声音。这声音他从未听过。
他想去扒开那双手,可对方扣得紧,不让他看。他只能偏过头,探着鼻子嗅了嗅,体香中里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气息,又与平日迥然不同,像是被厚厚的胭脂粉盖住,失却了原有的少年气。
被人唐突却不能断定来者是谁,虽是这样,敢与他如此开玩笑之人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,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你是谁?快松手!”
那人不急着放,只在他耳边狡黠地笑了一声,“哥哥不认识我了?”
温子宁扯出他细腻的手腕,皮肤滑腻而柔韧,好似丝绸般的熟悉触感。那人也十分顺从着他的意思,缓缓拉下来,他转过头去,正对上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庞。
好一个天仙。
只见:
头戴大红球花冠,双翎高挑,冠下沿至胸前垂一双鲜红长流苏;面如冠玉,剑眉入鬓,一双桃花眼含着五分柔情、五分轻佻,鼻梁挺立,唇线微微上扬,五官线条勾勒得极好,显出戏子风流不羁的神采。
他身披粉蟒袍文武袖,腰束玉带,通身的气派,端的是一个十六岁,风华正茂的英气少年。
温子宁怔怔地看着那张脸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浓墨重彩之下寻到一处令他熟悉的地方——他的双眸。
一个人的某些外貌特征是再怎样浓厚的妆容都全然无法盖住的,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的,鹤立鸡群的特质。流明便是如此,他永远拥有一双明媚如星辰般的眼眸,熠熠的闪着光,那双眸子里装着的,也永远只有身前这位美丽的子宁一人。
“流、流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