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小姐认得我?”
“你怎么扮成这样?”
虽然语出是这样质问的语气,但这之余,目光却已不受控制地将眼前之人上下端详了个遍,他心底的感受便是:好一个美若天仙的俊小生,宛如星神下凡间。
自己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火花,窜过全身,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,完全被眼前之人勾住了心神。
他猛地晃了晃脑袋,把自己从那阵恍惚中拽回来。等等,谁对谁使美人计啊到底?
“这不是吕布的扮相么?”流明潇洒地转了一圈,将那亮闪闪的戏服展现得淋漓尽致,有些得意又有些无辜道,“孟婆婆说,让我扮吕布。”
温子宁一时语塞,满脑子都被这副英俊扮相占据,什么话都接不上来,只会傻傻地盯着他看,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。
可恶啊,可恶。
流明这双桃花眼怎么就那么美妙动人,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。
倒是坐在一旁孟初月,拄着拐杖,连连点头道:“好!好!戏曲三分靠扮,七分靠演,光是扮相,你二人有这份扮相,就已在观众心里拿了第一层好。”
温子宁心道:说什么唱得好唱不好的,两个人整这么一身模样,自己的心思完全就没法放在戏上了啊……
《小宴》一节,是吕布初见貂蝉、情愫暗生的重头戏。流明扮上吕布之后,便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不消孟初月指点一二,他自然而然地便入了戏。
从头开演,流明从台侧缓步而出,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一扫,只一眼便对端坐的温子宁生出几分兴致。但他不着急窥视对方,先是微微歪了歪头,而后举手翻掌在面前虚虚地抬着,似看非看,想看又不敢看,于是借着那一点余光偷偷地瞧。
待远观够了,他才踱步走近,只在几步开外站定,颈节微颤,那大红冠上的双翎便如波浪般汩汩甩动,在貂蝉面前袅袅起舞。
在戏台上,一逮着机会,流明便会偷看这位温润的美人。
扯水袖挡着觑。
眯着眼睛斜斜地瞄。
仰着头边笑边瞥。
……
变着法儿的窥视,总之眼珠子离不开子宁一刻。
再到饮酒的时候,他又借举杯饮酒的功夫,眼角斜斜地瞟过来,目光在那张小脸上溜了一圈,又悄悄收回去。
这一来一回之间,竟把吕布初见貂蝉时那种心痒难耐,故作从容的神态演得活灵活现。
而温子宁呢,则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,要动作没动作,要神韵也没神韵。
好在他只是个初学者,孟初月也不急于一时,先让他自己找找感觉,一边看一边点拨。他便在那些或轻或重的指点里,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僵硬的手指,学着去低头、抬眼、抿唇,学着做那个欲语还休的貂蝉。
他试着让目光在流明身上落一下,又收回,再落一下,又收回。可他一想到面前那人是流明,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热……
欸,奇了怪了,这感觉……自己这是怎么了?
接下来,便是二人的互动戏了。
流明放下酒杯,一甩水袖,只是低头,用那根长长的翎尾轻轻扫过温子宁的下巴。那翎毛柔软且富有弹性,像一只手在撩拨般,竟顺着他的从下颌滑到耳畔,再又轻轻一勾,酥酥惶惶。
温子宁被这一下弄得后颈一麻,心也痒痒的,下意识偏过头去:“啊呀。”
“小姐躲什么?”流明笑了一声,那笑半分狡猾,半分漫不经心,“在下只是敬慕小姐风姿,并无冒犯之意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迈开台步,撩开粉袍,露出底下蓝灿灿的袍裤,双手将花冠上的两条翎子弯了下来,扯在中间拢到一处,顺势咬住了翎尾,露出皓齿白牙,眼角含笑地望着对方,行云流水。
温子宁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英完气足的少年,生平第一次居然在众人围观之下愣在当场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原先背好的戏词也忘了个精光。
该接什么?
该往哪儿看?
要怎么笑?
一时间,紧张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腿上的衣襟,沁出几滴冷汗,松开又放下,最终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好。
孟初月在台下看了半晌,终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,颤巍巍地走上戏台,把拐杖往台板上一杵,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你还傻坐着做什么?他咬翎子,你就该侧过身去,用袖子掩着嘴笑。不能笑出声,要像含了一口蜜似的,抿着嘴角、垂着眼。他进一步,你退一步;他慢一步,你快一步,这叫欲拒还迎。”
“……我笑得出来么?”
“笑不出来也要笑。他怎么笑的这么好?再来!”
“婆婆,我……”
他想说,我看着他都无法呼吸了。
对于眼前之人如此热切的挑逗,温子宁似乎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情愫,以至于让他浑身不自在。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,只知道这并不是师兄弟之间的,或许是某种深层次的……
流明则轻轻握住他的手心,轻轻安抚道:“哥哥,没事的,我们再来一次。哥哥第一次,已经做的十分好了。”
温子宁心中又窘又躁,用应声虫恨恨骂道: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会?把我比的好丢人现眼,要被婆婆骂死了!!
流明道:对不起嘛哥哥,我……我小时候练过童子功,自然而然就会了。
温子宁:“&……%#¥……”
从头来过。流明再次走近,侧身,咬住翎尾含笑望过来。温子宁这次倒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,既不娇羞也不妩媚,反倒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慷慨。
孟初月叹了口气,又上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扯水袖,如何端酒杯,连头微侧的角度都替他掰好了。
可惜一到实战,温子宁便原形毕露。流明递过酒杯时,他本该就势接过,然后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一下对方的手背……但他呢,接得如此稳重,生怕对方喜欢上自己似的,全无半点旖旎的意思。
“这杯酒,就当是……我敬你的。”他干巴巴地念着台词。
流明愣了一下,随即忍着笑意,接道:“小姐敬酒,在下愧不敢当。”他借着接酒杯的动作,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手背。
“小姐——”流明又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。
所以,该怎么反应?
我怎么那么笨呐!!
按戏文,他本该反过去诱惑吕布的,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勾引人,哪怕被调戏也全然无动于衷,不知道,也许是第一次女装,也许是这么多师傅看着吧,他心里想着各种原因为自己找补……
总不可能是因为流明的缘故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