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松田阵平第一视角
1.
十二月的游戏厅,空气中混合着廉价的爆米花香精味、过热的电路板散发出的干燥焦味,以及无数枚硬币坠入投币口时那种清脆的、类似命运落定的声响。
我和萩原研二,现在就站在这些连成小山的电子游戏机机群中间。
萩原脱掉了警校外套,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白T恤。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台新款的光枪射击游戏。屏幕上的僵尸成群结队地涌来,发出失真的、数码合成的嘶吼,而萩原手中的红色塑料枪托不断震动,“砰砰砰”的枪声有节奏地炸开。
他看起来快乐得像刚来游戏厅那次。像刚从恶龙手中救回了公主的水管工马里奥勇士。
我应该说一句,好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。
如果要在某个晴天的四月早晨,或者某个热得令人发指的夏日午后,在东京原宿的后街,或者涉谷那个红绿灯总是闪来闪去的路口,遇见一个百分之百的同类。
那个人不一定有着模特般完美的九头身,也不一定非要有着能买下半个东京的家世,甚至性格可能糟糕得像在溪水底放了一周的、冰得能敲死人的石头。不需要精通《机械拆分108式》,也不需要有一个揍警视总监一顿的梦想。
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你的心脏会像被老旧的打字机重重敲击了一下。你会毫无理由地确信:哈,就是这家伙了。
对我来说,九条贵希就是那个百分之百的同类。
按理说,当我们在高中重逢的那一刻,我应该走上前去,十分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说:
“喂,你好。虽然听起来很像蹩脚的搭讪,但那才不是,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中过毒?为了庆祝我们都从那条该死的没烤熟的鱼手下活下来了,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冰可乐先?或者去那个自动贩卖机旁边的路牙上,聊聊为什么这个学校如此无聊?”
然后我们会坐在那里,看着樱花片片飘落,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们会发现彼此在灵魂构造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度,我们会成为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交换所有秘密的共犯。我们可能会在十八岁那年接吻,在二十二岁那年私奔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,只是并排坐着看云。
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、毫无瑕疵的故事。哪怕让日本漫画界最蹩脚的编剧来写,也能写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可惜,这个故事在第二章就发生了致命的BUG。
因为我们的故事里,多了一个萩原研二。
2.
如果要追溯这一切的源头,哪怕是在我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记忆里,时间线也清晰得一骑绝尘。
我和九条贵希的故事,本该在那个少年夏令营就写下序章。
那时候还没有萩原研二。只有两个因为食物中毒而面色铁青的小鬼,还有那一堆在篝火里烤得乌青的鱼。
我和九条贵希并排坐在溪边,忍受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
“我想问。”他转过头,嘴角在带一点婴儿肥的脸上下撇,“我们刚吃的东西,真的熟了吗?”
“熟了吧。”我嘴硬回答。
“哦。”他点了点头,表情认真:“原来熟的烤鱼是这个味道。”
我愣了一下,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那时候我就确信,我们很合拍。
我保留着那份记忆,像每次打完游戏后保留着最后一枚金币。我以为这枚金币足够买下一张通往他世界的门票。
但是,人生这##,总是充满了该死的的“但是”。
我们在同一所高中重逢。我认出了他。那个总是独来独往、情书塞满鞋柜、却在食堂对着午饭皱眉的大少爷。
我没有立刻上去打招呼。我在等。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个像四月晴朗早晨那样自然的契机,一个能配得上“百分之百同类”重逢的场景。
然而,我没等到四月,也没等到晴朗的早晨。我等到的是高三一个普通的的午后。
我站在操场上,看着身边的萩原研二——我的幼驯染,这个总是处于世界中心的发光体,这个似乎生来就被爱神亲吻过的家伙——挥出了那一棒。
“邦——”
金属球棒击中棒球的声音,在闷热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白色的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完美的、甚至有些歪斜的抛物线,越过高高的护网,越过修剪整齐的花坛,然后以一种决绝的、不可阻挡的姿态,“哗啦”一声撞碎了图书馆一楼的落地窗。
那一瞬间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连风声都停止了,只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膜上反复回荡。
我跟着慌慌张张的萩原跑过去。
透过满地的、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碎玻璃,我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九条贵希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像砖头一样厚的精装书,后来我知道那是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,呵。黑色的发丝上沾着一点晶亮的玻璃粉末。他抬起头,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恐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、冷淡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