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金人成后,平城朝野皆知中宫之事已定。
礼官开始择日,太常翻检旧册,尚书省拟诏,宗正署清点告庙礼器。后宫内外忙得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网,人人都知道,待吉日一到,赫连氏便要真正成为魏国皇后。
唯独拓跋焘忽然离了平城。
他说要往邺城巡视旧都,只带数十骑轻从,不设大驾,不张仪仗。临行前只点了一人同行。
那颜。
朝中有人猜是新恩正盛,也有人说是陛下有意避开礼前繁琐。唯有少数老人听见“邺城”二字,沉默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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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驾未入城,先折向城外。
那里有一座小庙,隐在荒草之间。墙低,门窄,灰瓦旧得发白。若无人领路,几乎看不出这是皇家祭所。四下并无喧嚣香客,风一吹,草声便连成一片。
像一个被单独安置起来的所在,既不入宗庙,也不与人世相通。
那颜随他至门前,便停住了。
她没有问,也不必问。
拓跋焘站在殿外,目光落在门内许久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只是习惯先站一会儿。
半晌,他才开口:
“我母亲在这里。”
语气很平,听不出波澜。过了一瞬,他又道:
“先帝赐死她的时候,我已十二岁,不是不懂事。”
风从殿门里穿出来,香烟一歪,又慢慢直回去。
他看着那缕烟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那时我就知道——”
“这不是一时之怒。”
“也不是一个人的意思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才转过头来看她一眼。
“子贵母死,不是朕一句话便能改的。”
他望着殿中那缕香烟,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静。
“这不是哪个人的私意,也不是几家勋贵临时起意。”
“是我拓跋部自立国以来,宗室、勋臣、诸部共认的旧法。”
“他们肯拥一位皇帝,却未必肯再拥一个握着皇子的母亲。”
风从门外卷入,草声低低伏下。
“皇子一贵,母便成势;势一成,外家便入局;外家入局,争的是兵权、婚盟、部众、储位,争的是谁能替幼主说话,谁能借幼主发令。”
他说得极清楚,像是在把一条早已想透的脉络缓缓摊开。
“朕若今日强废此法,明日他们也会另寻别的法来制你。”
“朕若不动,又是原样。”
庙前很静,只有风声与香烟细细作响。
“所以只能绕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是早已把所有路径想过千百遍:
“孩子可以生,但不能留在你名下。”
“生下来,换个名,养在别的嫔妃那里。”
“你不能认。”
那颜一直没有打断。
她听得很清楚,这不是权宜之辞,而是他能给出的全部路径。即使如今拓跋焘已有数位皇子,皇后的孩子始终威胁太大,勋贵门不会冒这个险。
拓跋焘看着她,又把话往更深处推了一步:
“但就算如此——”
“朕连年征战,若有一日你真坐到那个位置,皇子尚幼,这些人会怎么想,会做到什么地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