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立了太后与中宫的名份,平城宫中头一回有了真正的晨朝规矩。
天尚未大亮,宫道上已有人影来往。宫人提灯在前,引着各宫嫔御往皇太后所居之处请安。雪后初晴,砖地泛着湿冷的光,裙裾擦过时带起细细水声。
北魏立国以来,先有兵戎,后有宫室。先帝拓跋嗣在位十余年,中宫久虚,亦无正经太后。宫中虽分尊卑,却谈不上森严礼制。高位嫔妃有时数日不见,低位宫人撞见贵人也未必行得齐全礼数,众人各凭眼色过活。
如今不同了。如今有皇太后,有皇后,有太子,于是规矩也跟着长出来了。
乌朵裹着斗篷,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:
“姐姐做了皇后,我本以为妹妹们自此能享清福,谁知天不亮就要起身给人请安。”
阿兰在旁边揶揄。
“你若嫌早,明日装病就是。”
乌朵白她一眼:
“装病也得有人信。如今宫里最会装的人,明明是你。”
那颜走在前头,闻言头也未回。
“再吵,明日起得更早。”
乌朵顿时闭嘴,只朝阿兰做了个鬼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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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太后殿中暖香沉沉。众嫔妃依次拜见,寒暄问安,待人散尽,只余那颜与赫连姊妹三人。
太后看着她,语气倒比在人前柔和许多。
“北凉公主这几日便到。”
“柔然公主随后也来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还年轻。”
“可既坐了中宫,便要有中宫的气度。”
那颜低头应道:
“儿臣明白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像想说什么,终究只叹了一声: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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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北凉使团入平城。
河西向来富庶,礼物也带得铺张。珠玉、香料、织毯、西域琉璃、佛像金幢,装了十余车,宫门外几乎堵了半条道。
那颜原以为,沮渠氏也算是匈奴余脉,文化、习惯大抵与赫连相近;纵有不同,大约不过衣饰口音之别。
直到见到沮渠妙音。
她站在殿下,身量修长,肤色如蜜雪映光,发并非中原女子常见的直黑,而是带着天然卷度,层层垂落肩后,在灯下泛着褐金色泽;眉眼深邃,眼尾天然上挑,抬眸时像有光影在动。
她行礼的动作极轻柔,却不弱势,像水蛇伏过沙地,每一寸都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。
殿中不少人都暗暗吸了一口气。
那颜第一次明白,所谓“异域”二字,原来是可以站着走进来的,仿佛满室宫殿,都带了一层西域的馨香。
沮渠妙音抬头,看了看上首的那颜,又看了看阿兰与乌朵,忽然笑了。
“久闻赫连勃勃姿容绝世,河西旧人至今还传。”
殿中已有几人神色微变。
她却像全然不觉,只继续道:
“今日见皇后与两位妹妹,才知这话并非夸张。”
她语速不疾不徐,带着些河西尾音,柔软得像酒里化开的蜜。
“这样的血脉,生得好看,本就是应当的事。”
殿中一静。这话放在平城宫里,几乎算得上失礼。
那颜却只淡淡一笑。
“阿爷若听见有人夸他,大约会高兴。”
众人一愣。她再道:
“只是这里是平城,公主先坐。”
沮渠妙音眨了眨眼,像听不出自己言下有任何不妥似的,反倒笑得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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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焘只在册见时露了一面。
他坐在御座之上,神情一贯平静。可当沮渠妙音抬首行礼时,那颜分明看见他眼里掠过一瞬极轻的亮意。
极短,却没逃过她的眼。
那颜心里无端生出一句:哦,原来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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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雪意未尽,宫城却难得安静。
迎新人的礼乐、人声、车马,都已沉下去,只余远处更鼓一下一下传来。偏殿里烧着炭,火色温红,窗纸上映着摇晃的光。案上摆着新烤好的羊肉、乳酪、热酒,还有阿兰不知从哪弄来的两碟河西甜果。
外头是皇后、中宫、昭仪、贵人;门一关,这里便只剩赫连家的三个女儿。
乌朵早把白日里那套规矩忘了,盘腿坐在毡垫上,袖子挽到手肘,一边伸手抢肉,一边满脸不平:
“姐姐才做皇后几日,他就迫不及待纳新人。”
“这个沮渠妙音刚得宠,柔然公主又要来了。”
“宫里是开市集么?”
阿兰笑得直不起腰,险些把酒洒出来。
“你说话小声些,明日传出去,又说赫连家女儿不懂规矩。”
乌朵哼了一声:“我们阿爷若在,谁敢教我们规矩?”
话出口后,她自己先顿了一下。殿里静了极短的一瞬。
那颜坐在案旁,慢条斯理地切着肉,像没听见似的,只把最嫩的一块放进乌朵盘里。
“你不是最不愿与陛下同寝么?”
“那他纳谁,你急什么?”
乌朵被堵得一噎,耳尖都红了。
“我是不愿意睡——”
她越说越气。
“我这不是替姐姐不值么!”
那颜饮了口酒,倒是淡淡道:“不用替我不值,我如今算是明白了。”
阿兰还在笑:“姐姐明白什么了?”
那颜放下酒盏,神色一本正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