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沮渠妙音当日进殿时,夸的不是陛下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“她夸的是阿爷。”
两个妹妹看着她,不知这话该往何处延伸。
那颜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这沮渠妙音,大约原是想给我们做姨娘的。”
“可惜生得晚了些,只好改来压我们姐妹三个一头。”
殿中静了须臾。下一刻,阿兰先笑倒下去,乌朵拍着案几直喘:
“姐姐!你如今做了皇后,嘴倒比从前还坏!”
阿兰这回彻底笑倒在软垫上,拍着案几直喘气。
连那颜也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,白日里那些礼数、眼色、心思,像都被炭火烤化了些。
乌朵见她笑,抱住她胳膊乱晃:“罚酒!罚酒!”
阿兰也凑过来,把酒盏塞到那颜手里:
“皇后娘娘罚酒一杯。”
那颜被她们一左一右挤在中间,动弹不得,只得接过酒饮了一口。
热意顺着喉咙下去,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像又回到了统万城那些年。那时宫墙未倒,父兄未死,她们也还只是会在帐里争食抢毯子的姐妹。
外头风声掠过檐角,殿内笑闹未停。
这一刻,她们终于不是皇后,不是贵人,也不是被写进册书里的赫连氏。只是三个难得还能坐在一起的姐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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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段时间,柔然使团至。
与北凉车马珠宝满城不同,柔然人来得极快,也极利落。骑队入城时尘土尚未落定,人已到了宫门前。
被引入殿中的,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异域美人,只是个还带着孩子气的少女。
年纪不过十二三岁,身量尚未长成,脸上仍有未褪的圆润,眉眼却已极亮,像草原冬夜里初升的星。她站得很直,神情努力端稳,可手指仍在袖中微微收紧,显然这些中原礼数,她才学了不久。
她叫郁久闾明月。
那颜看着她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这孩子不是来争宠的,是来履约的。
父辈昨日还杀得血流成河,今日婚书已成。拓跋焘把魏国公主嫁往柔然,又迎柔然王女入平城。刀剑未冷,礼乐先成。
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长安曾议过的婚约,统万宫里那些大人说过的话,阿爷随手替她挑过的人名。
若赫连家未败,若白城未焚,若她仍是统万城里的公主——
今日站在这里,低头行礼、被送往他国的人,也许就是自己。
那颜心口一紧。她曾以为亡国夺走了自己的婚姻与去处,直到此刻才明白,这世上许多贵女的婚姻,本就生在盟约里,长在刀兵后。
郁久闾明月率先低头行礼。
那颜看着她,想到自己在那个年纪,未必能比明月做得更好。
那时她眼里有火,而这个柔然少女眼里,有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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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后,中宫灯火未灭。
那颜坐在案前看册子,外衣松松披着,发只挽了一半,几缕垂在肩侧。案上堆着新入宫人的名册与各宫份例,她看得专注,连脚步声近了都没抬头。
直到一只手按在案角,将她面前的灯影都遮去一半。
拓跋焘俯身看她。
“皇后如今倒忙。”
那颜眼也不抬。
“陛下今日倒记得中宫的路了。”
拓跋焘笑了一声,另一只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,随手搁远了些。
“朕来看看皇后这几日有没有生气。”
他撑着案几,俯得更低,声音压下来。
“倒是听说,中宫安稳得很?”
那颜终于抬眼。两人离得极近,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故意惹事的笑意。
她慢慢合上册页。
“陛下是指哪一件?”
“是指沮渠昭仪会说话,还是指她会跳舞?”
拓跋焘挑眉。
“看来你都知道。”
“宫里墙不高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。
“什么话都传得快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像在等下文。
那颜却只伸手,替他把领口被夜风吹歪的一角理正,指尖不紧不慢地掠过衣襟。
“臣妾只是有些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
“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。”
她说完便要收手,却被他一把扣住腕子。
拓跋焘低头看着她,似笑非笑。
“那皇后觉得,朕从前喜欢的是哪样?”
那颜被他困在案前,也不躲,只抬眼回望。
“臣妾以为陛下喜欢嘴硬的。”
“胆大的。”
“最好还总爱气人。”
拓跋焘静了一瞬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那倒没错。”
他手上一带,将她从案前拉近半步。
“所以朕特地来看看皇后有多嘴硬。”
案上的灯火轻轻一晃。册页散开一角,无人再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