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昌看着她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是我误了你。”
始平猛地摇头。
“我不要听这些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赫连昌笑了笑。
“活着做什么。”
他说得并不苦,像只是在说一件早想明白的事。
“替我把石坠送到她手里。”
“其余的,不必管了。”
始平站了许久,终究还是将石坠收进袖中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赫连昌。”
“嗯?”
那些女儿家的心事,此刻说出来嫌矫情,不说又似乎没有机会了。赫连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大笑起来:
“下辈子,你别再看上我。”
原来他是懂的。
始平终于哭着走了。
院门合上,风声又回来了。
赫连昌独自坐了很久。
半生争的是城池关河、马蹄所至,打了一辈子天下,到头来能留下的,不过一块白城碎石。
也够了。
夜渐深时,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两重。
赫连昌听着,笑了一下。
终于到了。
他起身推开旧箱。
箱中甲胄仍在,肩处有旧裂,边角磨损得厉害,像许多年前就该随着那座城一起埋了。他却仍一片片披上身,扣带系紧,手法熟得像从未生疏。
铁叶相叩,发出低沉轻响。
他又取过佩刀。
刀出鞘时,寒光照了半室。
赫连昌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执刀,父亲站在高处说:
赫连家的儿子,生来要会抢路。
如今路已到尽头。
他推门而出。
门外侍卫原本倚槊而立,见门开时只当寻常。待看清来人,一时竟都怔住。
月色之下,秦王披甲佩刀,肩背仍阔,站姿像下一刻便要登阵点兵。
仿佛这些年的偏院幽居,不过一场笑话。
领头侍卫最先回神,脸色骤变:
“殿下,您这是做什么?”
赫连昌看了他一眼,神情竟很平静。
“回家。”
“拦住!”
喝声未落,赫连昌已一步上前,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战马长嘶,前蹄腾起,院中残雪与尘土一并飞散。
数支长槊同时刺来。
赫连昌拔刀横斩,最前一人连槊带臂被震退数步。刀光再起,又劈断第二支槊杆,木屑纷飞。
侍卫们这才真正慌了。
他们守的是一个囚王。
出来的,却仍是当年的赫连昌。
“放箭!放箭!”
乱声四起。
赫连昌已催马撞开院门,直冲夜色而去。甲叶在月下翻着冷光,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。
箭矢破空而至。
一支钉入肩头,他身形只晃了一下。第二支没入肋下,第三支擦颈而过,带出一道血线。
他仍未停。
直到长街尽头,数柄长槊自前方合围而来。
战马嘶鸣,人立而起。
赫连昌大笑一声,提刀直撞过去。
下一瞬,槊锋透甲而入,刀也同时斩断了最前一人的喉骨。
人马俱倒。
雪地里热血迅速漫开,将未化尽的白,一寸寸染深。
侍卫围上前时,他尚未断气,只望着北方,眼里有一点极淡的亮色,像很远的地方,有城墙在雪后发白。
片刻后,那光熄了。
三十年马背刀弓,千里城池关河,转眼只剩一院风声。
这一夜,秦王死于拒捕。
可平城后来许多人都说——
他是死在冲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