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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残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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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连昌看着她,又低声补了一句:

“是我误了你。”

始平猛地摇头。

“我不要听这些。”
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
赫连昌笑了笑。

“活着做什么。”

他说得并不苦,像只是在说一件早想明白的事。

“替我把石坠送到她手里。”

“其余的,不必管了。”

始平站了许久,终究还是将石坠收进袖中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
“赫连昌。”

“嗯?”

那些女儿家的心事,此刻说出来嫌矫情,不说又似乎没有机会了。赫连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大笑起来:

“下辈子,你别再看上我。”

原来他是懂的。

始平终于哭着走了。

院门合上,风声又回来了。

赫连昌独自坐了很久。

半生争的是城池关河、马蹄所至,打了一辈子天下,到头来能留下的,不过一块白城碎石。

也够了。

夜渐深时,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两重。

赫连昌听着,笑了一下。

终于到了。

他起身推开旧箱。

箱中甲胄仍在,肩处有旧裂,边角磨损得厉害,像许多年前就该随着那座城一起埋了。他却仍一片片披上身,扣带系紧,手法熟得像从未生疏。

铁叶相叩,发出低沉轻响。

他又取过佩刀。

刀出鞘时,寒光照了半室。

赫连昌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执刀,父亲站在高处说:

赫连家的儿子,生来要会抢路。

如今路已到尽头。

他推门而出。

门外侍卫原本倚槊而立,见门开时只当寻常。待看清来人,一时竟都怔住。

月色之下,秦王披甲佩刀,肩背仍阔,站姿像下一刻便要登阵点兵。

仿佛这些年的偏院幽居,不过一场笑话。

领头侍卫最先回神,脸色骤变:

“殿下,您这是做什么?”

赫连昌看了他一眼,神情竟很平静。

“回家。”

“拦住!”

喝声未落,赫连昌已一步上前,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
战马长嘶,前蹄腾起,院中残雪与尘土一并飞散。

数支长槊同时刺来。

赫连昌拔刀横斩,最前一人连槊带臂被震退数步。刀光再起,又劈断第二支槊杆,木屑纷飞。

侍卫们这才真正慌了。

他们守的是一个囚王。

出来的,却仍是当年的赫连昌。

“放箭!放箭!”

乱声四起。

赫连昌已催马撞开院门,直冲夜色而去。甲叶在月下翻着冷光,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。

箭矢破空而至。

一支钉入肩头,他身形只晃了一下。第二支没入肋下,第三支擦颈而过,带出一道血线。

他仍未停。

直到长街尽头,数柄长槊自前方合围而来。

战马嘶鸣,人立而起。

赫连昌大笑一声,提刀直撞过去。

下一瞬,槊锋透甲而入,刀也同时斩断了最前一人的喉骨。

人马俱倒。

雪地里热血迅速漫开,将未化尽的白,一寸寸染深。

侍卫围上前时,他尚未断气,只望着北方,眼里有一点极淡的亮色,像很远的地方,有城墙在雪后发白。

片刻后,那光熄了。

三十年马背刀弓,千里城池关河,转眼只剩一院风声。

这一夜,秦王死于拒捕。

可平城后来许多人都说——

他是死在冲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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