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人人都这样说。
那颜也未多想,只命人多送些热汤与药。
然而几日过去,咳未止,人却渐渐不再出殿。再过几日,连笑声也少了。宫中仍有人说“风寒未愈”,却不再有人说“很快便好”。
那颜第一次去看她,是在一个午后。
殿中光线昏软,窗未全开,药气淡淡弥散。明月倚在榻上,脸色已比从前淡了许多,见她来,仍笑着唤了一声:“娘娘。”
那笑意还在,却轻了。
那颜坐下,看了她一会,问:“可好些?”
明月点头,说好多了。语气却轻得像落在空处。
那颜没有再问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“好多了”,知道那不过是病人用来安慰旁人的话。她只坐在那里,看着这个还未长大的公主,忽然觉得,她不是在“生病”,而是在一点一点退去,从这个世界缓慢地抽离。
病不急,却不见好。
明月渐渐不再起身,多数时候只是睡着。偶尔醒来,眼神却清明得很,像是比旁人更早看见了什么。
那颜再去时,见她的手已凉了许多。她伸手替她掖被,指尖触到那点凉意,心里忽然一沉。
她想起初入宫时那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——顶着一顶乱七八糟的花冠,被人围着起哄,连“许愿”都不懂,却认真闭着眼说了一串没人听得懂的话。
那时她只觉得,这孩子可怜。
如今再看,才明白她不是可怜,她只是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,在这个宫里,没有人会真正需要她。
她的来处,是一纸婚盟;她的去处,也不过是一场风寒。没有争,没有败,也没有人赢。她只是走完了一条,本就为她预备好的路。
那颜站在榻前,很久没有动。
这宫中许多人,其实都在这样的路上,只是有的人走得快,有的人走得慢。
而明月,不过是最早走到尽头的那一个。
——
宫中桃花开到最盛时,风也大。
花落得更快,一阵风过,石阶便铺了一层。宫人清扫时,有人笑说今年花开得好,也有人接一句,开得好,落得也快,语气轻松,像寻常闲话。
那颜从旁经过,没有停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花,有些东西,看着正盛,其实已经在凋零。
——
明月是在一场夜雨之后去的。
雨不大,却冷。殿中灯火未灭,医官来去,脚步压得很轻。到天将明时,忽然一切都静了下来。
没有哭声。
只是安静。
那颜再见她时,人已轻得不像一个活过的人。她站在榻前,看了很久,却没有再想别的。
那一刻,她只知道,这宫里又少了一个人。
——
当日殿上,仍有人谈西域诸国贡物,也有人提起那个名字,说“桃花石”,语带新奇,仿佛天下果真如花一般。
宫中却已有一人,再看不见这一年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