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久闾氏既殁,左昭仪之位空虚。那颜召中书定议,擢故燕公主,贵人冯氏为左昭仪。诏书下得并不意外,不过是补上一处冯朔宁应得的空缺,殿中众人也只照例叩首应命。
紧接着,又是一条。
六皇子拓跋余,入册于已故左昭仪郁久闾明月名下,仍由乙弗氏抚养。
这一句落下时,殿中没有人说话。
乙弗氏跪在下首,叩首称是,声音有些颤抖。她起身退下时,衣袖垂得极低,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收,像是把什么东西握住,又轻轻放开。
自此以后,这个孩子无论走到何处,都不再与她同生同死。
她仍是养他的人,却已不在那条要被一并带走的命数之中。
殿中诸事随之散去,像一池水轻轻归于平面,再看不出方才那一圈涟漪。
——
入夜之后,殿中灯火低垂,夏夜微暖。
拓跋焘自外殿回时,已近夜深。他解了外袍,未及更衣,便往胡床上一靠,动作看似随意,落下去时却微不可察地一紧。
那颜看了一眼,起身走过去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把一旁的软枕取来,垫在他腰后,又顺手将他肩背略微扶正。
那一下触到旧伤,他下意识要开口。
“你——”
话未出口,她已抬手将食指按在他唇上。
拓跋焘一顿。
那颜低头,把那只艾草熏过的软枕再压实了一寸,手指隔着衣料在他肩背处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位置。她收回手时,唇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,极快,几乎像是顺手,但堵住了拓跋焘意欲逞强的嘴。
“好了。”
她退开,神色如常,但仔细看,眼神里有一丝得逞的狡黠。
拓跋焘却没有立刻动。
他本该再说两句,说朕又没有残,说这些旧伤朕从不在意;但最终只皱了皱眉,低声道:
“多事。”
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他靠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,呼吸渐渐稳下来。那只枕头正好托住他旧伤最重的地方,他没有再挪开。
那颜在他面前坐下,眼角还带着一点笑意。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较劲与拉扯还未散,殿中气息一时松下来。
就在这时,外头脚步忽然急了。
帘尚未完全掀起,内侍已先跪了进来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气:
“启禀陛下——东宫大喜!”
话音一落,人已伏地:
“太子妃诞下长子,母子平安——恭喜陛下!恭喜皇后!”
这一声报得极响,像是把整座宫城都惊动了一瞬。
殿中空气猛地一紧。拓跋焘几乎是一下子坐直了,方才那点慵懒与倦意尽数散去。
“当真?”
“回陛下,千真万确。”
那颜也站起身,脸上已带了笑意:
“这是大喜。”
拓跋焘笑出声来,那笑来得极快,也极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