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要握根,就要把手伸进土里。
土里有石头,有旧骨头,也有活人的手。
“我哥从前同我说过,长安有旧官,有旧人,有田,有仓,有路。若要让一个国活久些,不能只靠骑兵和父亲的威名。”
那颜低声道:“可是他那时还没有说完。关中还有坞堡,有豪强,有依附在他们下面的百姓,有一本本朝廷看不见的账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若真走到这一步,也一样要碰这些人。”
拓跋焘道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也会恨他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中静了很久。
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却不深。
“这么说,不是朕治关中不如赫连家,是朕管得太深了。”
“是陛下想要的东西,本就比夏国多。”那颜道。
她看着他,语气认真起来。
“夏国要的是关中替它供血。陛下要的是关中长进北魏骨头里。”
拓跋焘听了这句话,许久没有动。
那颜知道他喜欢这个说法。
不是因为它好听,而是因为它说中了他真正要做的事。
北魏不能永远做又一个马上来的胡国。它要州郡,要编户,要粮道,要官吏,要能从平城发出一道诏令,最后落到关中某一户人家的门前。可诏令落下去的时候,原本挡在那户人家和朝廷之间的墙,便会觉得自己被夺了命。
坞堡豪强与朝廷争的,不只是税。
是人。
是账。
是刀兵。
是乱世里自己长出来的一套小朝廷。
拓跋焘缓缓道:“朕若退一步,让他们仍旧管着人户,按时输粮,关中可暂安。”
“可那就还是夏国的关中。”那颜道。
她说完,自己也静了一下。
拓跋焘没有怒,他只是把杯中酒饮尽了。
那颜替他又斟了一杯。
这一次,拓跋焘没有立刻接。
他望着案上的奏报,忽然道:“朕若不退,便要杀很多人。”
那颜垂下眼。
“是。”
“坞堡归顺,便收其户籍,拆其部曲;不归顺,便攻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地方官若趁机逼征,激民为乱,也要杀。”
那颜抬眼看他。
拓跋焘冷冷道:“朕要的是人户,不是让他们替朕把人都逼到盖吴那边去。”
那颜这才轻轻点头。
“陛下知道就好。”
拓跋焘看她:“你倒像是怕朕只会杀人。”
那颜道:“陛下当然不只会杀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道:
“可陛下杀起人来,确实很快。”
拓跋焘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带着一点被她冒犯后的不以为忤,也带着一点这些天难得的松动。
过了片刻,他端起杯中酒,一饮而尽。
“关中若不肯安分,”他道,“朕便让他们安分。”
远在关中的火,还未真正烧到平城。
可那颜已经闻见了血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