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六年前,为了给父亲治病,程家的家当几乎典卖一空。
那些年积攒下的锦缎、瓷器、字画,一件件从这宅子里流出去,换成一帖帖苦涩的药,又一帖帖地熬尽。
到了程梦卿去的时候,这间宅子简直就像遭了一场大雪,白茫茫一片。
回首繁华如梦渺,残生一线付惊涛……
可今日,程唳云站在门口,除了鼻端熟悉的气息外,他竟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家。
厅中花梨桌,窗前紫檀榻,抬眼望去,帷帘垂地,锦缎光鲜。白墙上多了几幅水墨,山水清远,兰竹疏淡。
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,恍惚间,就好像这些年只是一个黯淡的梦寐,而现在他已经醒了,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家。
那时父亲还在,母亲也还健朗,家里连空气都带着鲜活富足的气息。
小儿郎不知金银铜臭,记忆里只有一种透彻心扉的安稳。
没想到,程青云才刚出师没几年,那种气象竟悄然回来了。
程唳云站在厅里,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——
哥哥好厉害。
“一雁呢?这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?”
家里的长兄却是当先皱着眉问。
程家是兄妹三人,除了哥哥,程唳云还有个小妹。
小妹性格泼辣,从小骑着程唳云打到大,总是让他没招架。
她今年也十三岁了,却并没有比小时稳重半分,像只过份活泼的小麻雀,整天飞来蹦去地找不着人。
“小姐左不过是跟邻居家的几个姑娘玩,她知道今天二哥要回家,昨晚上就念着了,一会儿肯定就回来了。”
吴妈一边倒茶水,一边笑道。
程唳云略略回神。
他忽然也想起来自己念着的事,连忙把棉袍脱了搭在椅背上,往西间去。
走到门边,他却顿了顿步子。
那只手抬起,又停住。
藕荷色的锦帘上绣着淡雅的冰梅纹——仍然是母亲最喜欢的花样。
他轻轻掀开一角。
一股焦灼的气味立刻从那缝隙里渗透出来,带着那种袭人心肺的甜,稠滞粘腻……
程青云坐在厅里,远远望着弟弟的背影。
看他在那门前久久不动,他微微颔首,叹了口气。
站起身来,他走到弟弟身边。
“进去看吧。”
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道。
程唳云两只眼睛发直——他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母亲比半年前的样子,还要瘦得多了。
蕴安还是那样,躺在临窗的那张塌上,任由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,明亮地洒在身上。
雪晴后的阳光慷慨灿烂,却照不亮她凹陷的脸颊,让她像一件釉色脱落的旧瓷,只剩灰白的胎骨。
回过神来的时候,程唳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。
吴妈把母亲照料得很好,但那用银簪子拢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却是难以遮掩的枯黄暗淡,两手的指甲虽然被仔细修剪得光滑圆润,可还是明显地灰败变形。
程唳云握住了那双微凉的手。
那些嶙峋的骨骼,刺得他掌心生疼。
过了好一会儿,像是受了掌温的感染,母亲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,才缓慢地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那双眼珠在虚空中迟滞地转动着。
程唳云努力地想凑近前去,迎合上她无法聚焦的目光。
只见她双眼的灰翳深处,忽有什么东西亮了亮。
那光亮来得突然,但却不是因为他。
“映真……你怎么才回来呀?”
一声虚哑的呼唤,却带着那样满含忧怨的急切。
方才还轻飘飘的手,仿佛一下子有了力气,从程唳云手中抽了出来,虚虚伸向了哥哥的方向。
映真,是父亲的本名。
不过世人只知梦卿,而从不知映真。
程唳云低了眉。
他听见哥哥叹了口气,蹲在榻边,像已经做过无数遍的那样,无奈地握住了她的手:
“娘,我是一鹭呀。”
程唳云抬起眼,他看见母亲的眼中那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亮光摇曳了一下,像风中的蜡烛,慢慢地,变成了带了几分悲戚的柔婉。
她带着那分柔婉,轻声道:
“是一鹭呀……那,你弟弟呢,他回来没有?”
只几个字,就让她喘息起来,胸膛在被子下面无力地起伏着。
“回来了,我回来了。”
程唳云连忙又凑近了些,想让母亲看清楚他的样子,
“娘,我在这儿。”
那只枯手,连忙找到了他的脸颊。
颊边的触感干燥冰凉,可动作却是那么的轻柔。
“一鹤,你……今天学什么了?跟娘说一说。”
“学到……”
程唳云知道,此刻的母亲想听到的是什么。
不是他日日所学的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而是诗书万卷,笔蕊千花。
他喉头一滞,但还是平稳了声线,从渺茫的记忆里牵出一线书声:
“学到——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