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檀心就知道他不懂这个，心里生出几许得意来，饶有兴致地给他讲：

“把槐花跟面掺在一起，蒸熟了就可以吃，特别的清香，还甜呢，可好吃了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就看着程唳云的样子，只见他神情很认真，专注地看着自己，露出了感到新奇的亮光。

梅檀心终于确定了，程唳云的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表情的，这家伙真的也有通人性的地方！

那让他兴趣大涨，又接着道：

“不光槐花啊，榆钱儿也可以吃，榆钱窝窝你没吃过吧？还有杨花柳花，柳叶尖儿，都是能吃的。”

程唳云眼睛眨了眨，有疑问了：

“杨柳花……能好吃吗？”

“这才哪到哪，这都算好吃的了！”

梅檀心不免觉得他真是没见识，继续侃侃而谈，

“灾荒的时候，榆钱和嫩柳树叶都是小孩子才能吃上一口的。大人都把玉米芯和花生壳磨成面来吃。”

程唳云吃糖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此刻口中的甜蜜，跟梅檀心描述的灾年的景象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
而梅檀心则托着下巴，把头又转了回去，对着天上的月亮，慢慢地，他轻声说：

“我爹娘就是这样才把我养活的。”

程唳云手指微蜷。

“可是后来，村里玉米芯和花生壳也没了，就连草根树皮也都被人扒光了，我爹娘就带着我们往外逃。”

梅檀心的声音渐渐低回来下去。

他娓娓道来，声音平静地就像在讲一件陌生人的事：

“……到了县里，他们把我大哥卖给了一户大地主，可是县里也没活路，我们又逃到了城里，把我二哥卖给了一个剃头匠，逃荒卖人的太多了，我二哥才值一盆儿小米。”

后来的事，程唳云多少能猜到了。

他轻声问：“最后，他们把你卖给了戏班？”

没想到，梅檀心却摇了摇头，说：

“他们没有卖我。”

那句话说完之后，他沉默了半晌，没说话。

程唳云没有立刻追问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，只见梅檀心又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，然后才抱着自己的膝盖，慢慢地讲了下去：

“他们没有卖我。但是，有一天晚上，我饿醒了，去找我娘，却发现……”

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停顿了，再开口时，变得低沉了很多，静静的，但却冷冷的，跟平时的他完全不同。

他说：

“我发现，我娘一点动静都没有，我喊她，她没应，结果我一摸她的脸，都凉了……而我爹，他也早没气儿了。”

程唳云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
他的瞳孔猛地缩小，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压碎了，一种发着麻的凉意浸透了他的整个人。

他没想到，身边这样一个明媚火热的人，他的记忆深处，竟然藏着这样冰冷彻骨的一个晚上。

那一晚，他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呢？

程唳云不敢再想象下去。

而更让他痛苦的是，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前天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梅檀心每次夜半醒来，是不是都会想到那个可怕的晚上？

所以，他才会那么惊慌失措。

也许在那种时候，只有吃一颗糖才能让他心里有些许安慰，才能让他得到一丝安宁，得以重返梦乡……

但，自己竟然把他藏在枕下的糖全都扔掉了，理所当然地把它们当作毫不重要的东西，连一句提醒都没给他。

顷刻间，那天晚上梅檀心惶然的神色，过电一样重现在他的脑海。

他慌张而急切地找糖的样子，他问自己时略带颤抖的声音，还有，他听说自己把糖随随便便地扔掉之后，那片刻的沉寂和喘息……

程唳云的睫毛微颤着低垂下去，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
而梅檀心没有看向他的方向，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，几个呼吸后，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讲下去：

“……后来我经常想，要是他们狠狠心，早一天把我卖了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。

“那样以后他们也能享上我的福，一辈子都不用再挨饿了。”

他那带着幻想的语气，满怀着单纯而美好的期待。

只不过，他的这个愿望，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。

程唳云静静地看着他，喉咙发紧，半晌无言。

但过了一会儿，梅檀心却反而先从那些可怕的回忆中脱身了出来。

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力了不少：

“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，你不要小看我！

“我可不是小气鬼，让你赢了我那么多次，我那么丢脸，也没放在心上，我才不至于为了几颗糖就跟你翻脸呢！”

那语气才像平时的他，好像永远带着使不完的劲儿。

程唳云抬起头来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，道：

“没小看你，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的。”

梅檀心的眼睛在月色下倏然亮了起来，嘴巴也张开了——

这个人什么时候觉得他厉害了？

从第一天见面到现在，程唳云从头到尾都只有说自己的不是、挑自己的毛病，好像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无穷无尽的缺点。

但梅檀心现在也知道，自己的确差，也不怪他看不上自己。

“你就别哄我了……我还不知道吗。”

他嘟噜着脸，声音又低回了下去。

可是没想到，程唳云竟然并没有收回他的话。

相反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而清晰：

“我没有哄你。从第一天知道你开始，我就觉得你很厉害。”

梅檀心愣怔住了。

他知道，程唳云有时候说话会很难听，但是，他从来都不会骗人。

难道他说的是真的？

心底蓦地泛起一股热流，让梅檀心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