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程唳云终于教会了梅檀心写他自己的名字。
梅檀心高兴极了。
作为回报,他笑眯眯把他的宝贝都摊开在了程唳云面前:
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随便挑!”
程唳云的眼睛睁大了。
只见盒子里花花绿绿,杂七杂八的。
有一只孙悟空泥人儿,两个知了壳毛猴儿,一对儿料器小狗,几个不倒翁、陀螺、还有好多彩色的磷寸票、烟壳画……
那一盒里面颜色太丰富了,简直就像个小小的杂货摊。
程唳云没想到,原来梅檀心背地里有这么大的收藏。
也不知他都是从哪搜罗来的。
而冷不丁间,他发现那最漂亮的孙悟空面人儿已经被塞到了自己手里。
原来梅檀心把那些小玩意直接捧了一大把,准备一口气全都给他。
他眼中一直闪着热情的笑意。
“不用不用!”
程唳云几乎被那双眼睛的里的亮光烫了一下,本能地摆了摆手。
从小,他就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,缠着大人给他买这些东西。
等大了,他更是不再留意那些卖小玩意儿的摊子。
他想到那几个糖瓜,就知道梅檀心攒下这些东西不容易。
那可都是他一件一件搜罗来的宝贝。
但要是给了他,他反而有些不知道自己拿它们有什么用……
但,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之后,却看见,梅檀心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。
只见他的眉毛似乎都微微地耷拉下去了一些,说:
“那好吧……”
他悻悻然地合上了自己的盒子。
砰一声,那些五光十色又被关在了里面。
他好像……有些失落?
程唳云的心里微微一紧。
不过,梅檀心好像很快就又打起了精神:
“这些确实都是小孩玩的啦……嗯,那等以后有什么稀罕的东西,我再跟你分享吧!”
他又冲他笑了笑,便把盒子收了起来,钻进了被窝里。
“嗯……好。”
程唳云迟疑着答应了一声。
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只孙悟空,茫然一瞬后,才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自己的柜子。
他的柜子里,原本除了书,和一些纸笔墨水,之外,就只有几件叠好的衣服,每件东西都有固定的地方,从来没乱过。
而这个色彩鲜亮的泥人,此刻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。
迟疑了半晌,他才找到一个角落,把那孤零零的孙大圣安置在了里面……
从那天开始,梅檀心又有了新的烦恼。
程唳云对他很好,他给他那么好的糖果,还愿意教他识字。
可是,有来无往非兄弟。
一味地占便宜,让兄弟吃亏,他可干不出这种厚脸皮的事。
但关键,他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,自己究竟能帮上程唳云些什么。
那让梅檀心默默挠头了挺长一段时间。
而真正让他开始心里毛躁起来的,还是那天晚上的事。
那天就寝前,程唳云还是雷打不动地看着书。
梅檀心只见他眉目舒展,长长的睫羽垂着,很久才眨一下。
灯光有些昏暗,不过映亮了他的半边脸,让他的双手也沐浴在油灯摇摇晃晃的光影下,随着翻书的动作变化着明暗。
大抵是因为热,他把捧着书的那只手袖子卷了起来,露出了半截小臂。
梅檀心不知不觉把目光顺到那里,忽然看见,他光滑的小臂上有几道醒目的伤痕。
那长长的红痕一路隐入衣袖下面,突颜色十分突兀。
那是师父用细竹条打的——梅檀心想起来了。
这几天,程唳云在练打出手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对这个竟然很不擅长,梅檀心当时还痛心疾首地想,早知道就跟他比这个了!
因为打出手是要两个人配合的,不好用来比试,所以他之前竟然都没想到过。
不过此刻,他心里却没什么幸灾乐祸之念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唳云太白了,那么鲜红的几道看着格外刺目,肿得老高。
闫师父还从来没对程唳云下过这种狠手呢,他皱着眉想。
那让他从被窝里爬了出来,揪了揪程唳云的辫子:
“哎,你那个药酒呢?”
程唳云虽然不常挨打,但他柜子里面倒是备着治跌打损伤的好药,都是沈玉卿给他的。
只见那人的两只眼睛像是已经粘死在书上了,感觉到梅檀心叫自己,只是慢吞吞地拉开了柜子,把药酒掏出来,看也不看地直接递给他。
“不是我要用,”
梅檀心无奈,
“我是说你自己的胳膊!”
人都说唱戏是不疯魔不成活,梅檀心倒觉得,这个程唳云对这些书本好像更疯一点。
程唳云这才恍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,像是老早就忘记了这码事。
他只是默默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了下去,不以为意道:
“没事,不管了。”
“不管明天就紫了,会更疼的!”
梅檀心道。
可程唳云却懒得理他,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,兀自又翻了一页书。
梅檀心被他弄得心里急躁,干脆道:
“那你把手给我,我给你揉揉!”
从前在小连福班的时候,每天晚上他都会给师弟们挨个抹药,手艺熟练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