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京城槐花满盛。
那甜蜜的气息里带着一丝清冽的微苦,趁着暮春温软的风,满街满巷都香透了。
午后的外城,街面上正是来生意的时候。
小贩的响器“叮擦叮擦”地响着,伴着叫卖声:
“洋玻璃粉儿,果子干儿嘞——”
“小金鱼儿——□□骨朵!”
一辆黄包车拉着主顾,刚出城门,才到前门桥头,一个肩头挂着布掸子的小叫花子追着就过来了。
“老爷太太!您二位是出城听戏去吧?小的给您报报今天的戏目——您往近了瞧,肉市丰和楼,俞三爷的《四郎探母》,那嘎调叫一痛快!”
没人应他,黄包车一溜跑,过了丰和楼。
小叫花子两条腿跟嘴皮子赛着快:
“哎哟喂,这可到中庆园啦,今儿有裴老板的《空城计》……再往前三得楼,《金钱豹》的大开打可火爆着呐!”
眼见着快到大栅栏了,给各大戏园子拉客叫花子全都蜂拥而上,瞬间七嘴八舌一片喧腾,把最红火的几大戏园里的戏单全都呈报了上来。
“您一定是爱看旦角戏!”
那小叫花子不甘示弱,急头白脸,声嘶力竭,
“舒和楼里梅檀心贴《春香闹学》,他可难得出来啦!”
“哟,小梅啊,这我得听听。”
黄包车上的太太总算是出声了。
“得嘞!您二位这边请!”
小叫花子抹了把汗,他嗓子都哑了,却是咧嘴一笑。
那黄包车一改道,其余的叫花子便四散而去。
叮铃一声,从车上丢下两枚铜钱,小叫花子正正好好接到,雀跃起来:
“太太您要发大财喽!您的日子赛蜜桃,百日红来千日甜!”
舒和楼的伙计一打帘子,里头的锣鼓声伴着火热的喧腾声,带着茶水的香气,顷刻就把人裹挟了进去……
后台里。
梅檀心终于坐到了梳妆台前。
他可有日子没坐在这里了。
后台的规矩,只有有戏的人能坐着慢慢扮,跑龙套的,没事的时候就只能蹲墙角。
梅檀心倒是不介意每隔一天来蹲一次墙角,毕竟,程唳云也跟他一样。
他也没戏,每次来馆子里除了观场,就是找个墙角,一边压腿,一边看书。
梅檀心实在不懂后台那么乱、锣鼓声那么吵,他到底是怎么看进去的。
有时候,他看得实在太入迷了,腿都压麻了也不知道,下来之后都变瘸子了。
“你是个二傻子吧!”
梅檀心每次都笑得肚子疼。
正好程唳云瘸着,想打他也追不到,他便冲他吐舌头做鬼脸,尽情地笑。
程唳云被气得狠了,拖着一条腿,一边追,一边从旁边的箱子里抄起一个盔头来砸他。
梅檀心倒是没被砸中,可是那盔头摔歪了半边,两个人最后双双被师父罚跪在祖师爷像前。
而今天,他俩终于不用互骂二傻子了。
因为他俩终于面对面,又坐回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。
梅檀心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来水衣子换上,然后款款坐下,美滋滋地打开了他的宝贝小盒子。
那糖盒里,眼下除了他那些小玩意,更重要的是,还有几件头面。
对唱戏的来说,戏服头面是顶金贵的东西。
他们这些未出科的学徒哪有钱置办私房的物件,平日里都只能用公中的。
眼下,收藏在这盒子里的两串通草鬓花,一对水钻泡子,就是梅檀心的全部家当了。
这些都是他师父给他的,他无比珍惜。
他勒好了头,就把那串海棠花拿出来,给自己簪在了鬓角。
对镜一瞧,他感觉里面的人可真漂亮,一阵得意。
“咦?你这洋铁盒子哪来的?”
旁边的杨小虎,忽然惊呼一声。
但,还没等梅檀心回答,他已经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知道了!这一定是上次那两个女大学生送程唳云的糖盒!”
他震惊道,
“怎么在你这儿?”
程唳云悄咪咪收姑娘礼物的事,是杨金虎告诉他儿子的。
结果,转头杨小虎就把这事传遍了整个班。
于是很快,化妆台之间就抬起了无数个脑袋,全都往这边凑,实在好奇程唳云铁树开花的始末。
“想知道怎么回事吗?”
梅檀心故意狡黠一笑。
十几个脑袋果然齐刷刷点了点。
他便得意地挺起胸脯,用大拇指指了指自个儿:
“那还不容易,小爷我只要一个眼神,程唳云敢不上贡给我吗!”
坐在对面的程唳云,手里的松烟一抖,差点把自己的远山眉涂成了烧火棍。
众人大惊失色,杨小虎难以置信道:
“不可能!他不是你爷爷吗,难道不是该你上贡给他?”
“爷爷个屁!你等着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