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檀心气得瞪了瞪眼睛,决定现身说法。
他掐着腰,清了清嗓子:
“程唳云,把你那大蝴蝶顶花给我戴戴!要最漂亮的那个!”
片刻后,从镜子间隙里果真伸出来一只手,手上就是那银丝结成的三层蝴蝶顶花,中间一颗火红的大水晶,翅膀上缀满了水钻,亮光四射。
梅檀心嘿嘿一笑,拿过来美美插在自己头顶上,又说:
“再把你那刚沏好的西湖龙井也拿过来,给我喝上一口!”
而紧接着,程唳云竟然真的又乖乖把他那个金贵的官窑粉青小茶壶给递过来了。
梅檀心兴致勃勃地接过来,一仰脖子,就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,发出了十分受用的声音:
“啊——舒坦!”
他还了茶壶,便骄傲地冲杨小虎他们挤了挤眼睛:
“怎么样?小爷我厉不厉害?”
杨小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你俩什么时候又变成西风压倒东风了!”
“嘻嘻,不告诉你!”
梅檀心一笑,回去继续画他的眉毛去了。
杨小虎转了个身子,赶忙问其他人:
“他俩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
白素云神神秘秘把他们聚拢到一块堆儿,低声道:
“我告诉你们啊,他俩现在已经是孟光接了梁鸿案——程唳云天天晚上教梅檀心识字呢,而梅檀心呢,天天教程唳云打把子,两个人好得蛇鼠一窝!”
“骗人的吧!”杨小虎不敢相信。
“当然是真的了!我跟他们睡一个屋,我能不知道?他们已经达成了不可告人的关系!”
杨小虎瞠目结舌。
旁边的小竹子恍然大悟:“难怪晚上梅师哥都不跟咱们一起练功了,原来都是教程唳云去了!”
而小荷子则捂住了眼睛:“妈呀,我好怕他俩唱《怜香伴》!”
“那……那我算什么呀!我也能教他认字啊,他怎么就把我给撇了!”
杨小虎一阵崩溃。
他最好的哥们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背叛了他,反而跟他的死敌好得穿上了一条裤子!
这给谁都无法接受!
可是梅檀心却完全没发现他的崩溃。
只见他已经化好妆了,行头也穿上了,兴致勃勃地跑到了程唳云那边,说:
“哎,咱俩再戴两枝一样的桃花吧,这样好看!”
然后,程唳云还真的去找了两枝一模一样的绒花,两个人比着戴上了。
他们就那样,双双结伴站到了上台口……
杨小虎流下了心碎的眼泪。
“知足吧,你能有我惨啊。”
他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。
原来是齐砚云,他也已经换上行头了,扮的是这折戏里的教书先生陈最良。
那春香和杜丽娘,是丫鬟淘气、小姐包庇,把一个老先生耍得团团转,不仅让他饱受捉弄,还要狠狠跌上一跤。
“我还得给他俩搭戏呢!”
齐砚云语调沧桑。
杨小虎想到那时候程梅俩人斗得如火如荼,他们也跟着助阵的时候,只觉得一切终究都是错付了。
·
茶楼里,人声喧腾。
京城里的人,都有日子没见梅檀心和程唳云了,今天,一看他们俩的名字都写在水牌上,就哗啦啦地涌进来。
上回他们俩第一次同台,演的就是小姐和丫鬟,大伙都还记得那份赏心悦目,眼下,对这出《春香闹学》,都是满怀期待。
到压轴戏该上的时候,台下已经人满为患了,小伙计去倒茶都错不开身子。
只听明丽悠扬的昆笛一响 ,台下便是一静。
那昆曲的笙笛琵琶,虽没有皮黄的京胡锣鼓那么精神,却别有韵致,婉转传情。
《牡丹亭》的故事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……一切却都是从这一幕寻常的闺塾春景开始的。
伴着那《一江风》的曲牌,春香像一抹跳动的明丽春光般出来了。
她鬓边还是那朵斜插的水红海棠花,不过,两鬓不同,另一边,是一枝粉红的绒桃花,格外俏丽可爱。
只听那唱的腔调,如玉果金铃,字字圆融,果然是水磨工夫,非一日之功。
台下的老先生们捻着胡须,微微笑着:
“不愧是入了沈门,咬字雅正,流转细腻,这才不算辜负了他这把好嗓子!”
而说话间,杜丽娘也跟着上场了。
她头上的素色花钿,配着身上月白色的褶子,清丽如旧。
春香活泼地绕着她,如小蝶绕着东风里的一朵芙蓉花。
两人合唱——
“素妆才罢,缓步书堂下,对净几明窗潇洒。”
那声音似彩云追月,气无烟火。
只见丽娘水袖端庄文静地一挽,手掌轻抚鬓角,回身与那小春香对视一眼。
从她的鬓边,那些清淡内敛的颜色后面,不期然,也露出了一朵毛茸茸的娇艳桃花。
如寒枝遇春,点染上了平生的第一抹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