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青云刚忙完一场堂会,紧接着就赶场来舒和楼,准备唱今天的大轴戏。
他已经扮上了周瑜,在上台口等着,顺便从帘子缝里看看弟弟这出戏演得怎么样。
程唳云的嗓子还是喑哑,没有一点起色,不过……
程青云看着看着,眼中就带了亮光。
他看着程唳云替春香对先生道歉的样子,赔礼之前,那眼角竟有了三分略带狡黠的笑意。
这就对了!
他的心头闪过一丝惊喜。
从前他弟弟也并非没演过这出戏,程青云给他讲过多次,杜丽娘虽然表面上是个最端庄贞静的小姐,可是她心里对学堂外面那桃红柳绿的向往,一点都不比春香少。
春香的那些顽皮嬉闹,她自己未必不想做。
程唳云每次都说听懂了,可是每次上台,又做不出来。
但是今天,他不一样了。
看着他假意责打春香,实则做样子包庇她,糊弄先生时的几个表情,程青云就越来越喜不自胜,激动地搓了搓手掌心。
“师父果真是慧眼慈心,不愧是师父啊!”
他情不自禁地念叨着。
他一叠声把跟包姜叔叫了来,高兴地道:“快,快去给这俩孩子买两碗果子干儿来!”
姜叔连忙答应着去了。
不一会儿,台上的笛声淡了,伴随着外面沸反盈天的叫好声,那两个小家伙也一前一后从下场门出来了。
梅檀心好像还没过戏瘾,还在围着程唳云叽叽喳喳,一直胳肢他:
“哎呀小姐,你的心思旁人不知,难道我还不晓吗——快说想不想跟我去花园玩?快说快说!”
“别闹了!”
程唳云轻推了他一把,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气恼的样子,反而带了一丝笑意。
“果子干儿来喽!”
姜叔笑眯眯回来了,把那零食端到了他俩跟前儿。
“我也有吗!”
梅檀心一阵欣喜,蹦跶了几下。
而程唳云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。
程青云满心喜欢,爱不释手地摸着他俩的脑袋:
“当然了,小梅,你今天的戏真好,程唳云,你也特别好!你终于算是开窍了!以后都得这么演,知道了吗?”
程唳云惊讶极了,呆呆地点了点头。
他真是想不到,他哥居然都夸他了——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!
他从哥哥手里接过了那碗果子干,微微红着脸,心里也不禁涌起了一阵暖流。
而梅檀心则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卸完了妆,就轻轻松松到戏园子后门的台阶上坐下,拿小勺子慢慢地吃。
傍晚的云霞是漂亮的粉色,清风吹拂。
果子干是一种甜点,把金秋的柿饼撕开用水泡软,放进去山楂、肉杏干和鲜藕片,变成黏糊糊黄澄澄的一大碗。
在这燥气的时节把它用冰湃一下,吃着再爽口也没有了。
“太好吃了,这是我最爱吃的了!”
梅檀心笑得眼睛都眯缝了,品尝着那甜蜜的滋味,两条腿就在台阶下高兴得乱晃。
“你最爱吃的东西有一百样。”
程唳云却在旁边淡淡道,除了牛粪,实在没见过有什么是他不爱吃的。
梅檀心哼了一声,不过并不恼,只是用胳膊肘怼了怼他:
“哎,你说咱俩今天是不是很过瘾啊?满堂彩!真痛快!哎呀……要是我每天都能来上这么一出戏,我这辈子就值了!”
程唳云听着他那满足的叹息,不期然间,心头竟也微微一动。
好像有那么一瞬,他真的也感受到了那种畅快的滋味。
也许是在台上的时候,他们两人严丝合缝地对上眼神的那一刻,又或许是此时此刻,舌尖那一点难得的甜蜜。
那滋味可真特别,他竟好像从未尝到过。
“你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他说。
·
傍晚回班后,梅檀心照例跟程唳云到花园的一角,练了一会儿打把子。
他一开始想不通,为什么样样都好的程唳云,却唯有把子功能差成这样。
而陪他练了这些日子,他已经明白了。
凡是一个人就能练成的东西,他都不怕,但是打把子,却是必须两个人以上互相配合的。
程唳云老是动不动就凶别人,拒人千里之外,人家都怕他,谁还敢陪他一起练习呢?
一想到这家伙孤寡了那么多年,现在才盼到自己这唯一敢来陪他的人,梅檀心就有种别样的骄傲感。
“哎,程唳云,你说说你,离了我可怎么办?”
而程唳云,则没有反驳,只是付之以微微一笑。
梅檀心发现,最近程唳云对他露出微笑的时候好像多了很多。
他从来没有出声露齿地大笑过,不过,像现在这样,眼睛里露出几分微微的柔和之色,也能让人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受。
说话间,二人就走到了院子里。
梅檀心正想着事儿,冷不丁一抬眼,却被院子里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吸引了目光。
那不是银盏儿吗!
他瞳孔放大了一瞬,立刻便抛下程唳云,赶忙跑了过去。
果真是他,梅檀心惊喜地直接拉住了他的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