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寝时辰。
梅檀心招呼许棠云先进屋,自己则跟程唳云一道,去库房帮他拿被褥。
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,却见许棠云正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角。
那么长的一条通铺,哪里都可以挪出个位置来,可是不管他想插哪个空,旁边的两个师兄弟都会用被褥把那里给堵上,说那里已经有人了。
“谁知道他身上有什么脏病?”
也不知是谁,咕哝了这么一句。
许棠云听了,脸色就白了白,往墙角退了一步:
“我没病……师父带我看过大夫了!”
可是,却根本没人理他。
梅檀心一看这情景,就立起了眉毛。
全京城里,像沈玉卿这样愿意护着徒弟的师父并不多。
大多数班里的小旦都免不了要出局陪酒,就算明着没有,暗地里也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意。
因此,坊间甚至有“十旦九不清”之说。
眼下这些人不过是运气好而已,竟然还骄横起来欺辱旁人,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,梅檀心想想就生气。
结果,他还未开口,就听程唳云先声夺人。
“班规都没背过?不许欺凌排挤!要不是师父慈心,你们跟他有什么两样?”
他语调严厉,
“再让我听见刚才的话,就禀报了师父打板子!”
众人瞬间噤若寒蝉。
梅檀心对程唳云这种凶人的模样,从未有过如此支持的时候。
不得不说,这读书多的人说话就是灵光,三言两语就说把道理明白了。
他没什么要补充的了,只是连连随声附和:
“就是就是!”
“许棠云,你过来,到这边睡!”
程唳云一锤定音。
梅檀心心里高兴,便已经亲切地把人拉了过来:
“来来来,你跟我挨着!”
他惦记着靠墙睡容易被挤到,于是,就手脚利索地把自己的被褥往墙那边移了移,准备让许棠云睡在他和程唳云中间。
许棠云满心感激,自然是言听计从。
往后在小玉台班,他又多了一个好伙伴了,梅檀心觉得,最近让他高兴的事可真多。
自己的日子总算是越来越有盼头了,他美滋滋地想。
可他忙活着帮许棠云铺褥子,冷不丁用余光一瞥,却见程唳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。
但他刚想问他怎么了,却见那人又低了头,只是沉默着,把自己的被褥也往另一边移了移。
弄好之后,他就一个人到门口带上自己的脸盆,出去了。
梅檀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思忖片刻后,他笑了,拉了许棠云一把:
“那个,要不你还是挨墙睡吧……你不知道,程唳云晚上可爱踹人了,别让他踹着你,还是我挨着他吧!”
许棠云有些不明就里,但还是听凭他安排,立刻重新把铺盖挪了位置。
于是,程唳云洗漱完回来时,脚步就是一顿。
只见梅檀心躺在被窝里,正冒着个脑袋,仔仔细细盯着他的表情看。
那让程唳云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梅檀心捂着嘴偷笑。
他心想——自己可真是个香饽饽呢,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?
杨小虎才刚为自己跟程唳云的关系好而吃过醋,现在倒好,又来了一个许棠云,轮到程唳云也吃醋起来了!
原来这个大冰疙瘩竟然还有这种感情,而且他还藏着掖着不说出口——
梅檀心实在觉得好玩得不得了。
他用被子捂着半张脸,等程唳云吹了灯躺下,才凑了过去,轻轻戳了戳他的后心。
他悄声问:
“喂,你刚刚那样,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分开睡呀?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呀?”
黑暗里,他感觉到程唳云翻了个身,转过来了。
半晌,只听他说:“我没有……”
那让梅檀心笑得肩膀都抖了,用力憋着才没有出声。
他还不承认呢,嘴比水门汀还硬,他想。
片刻后,他脑筋一转,想出了个鬼主意,连忙凑到那人耳边:
“哎,程唳云!我明天想去放风筝,就带你一个人去!别人都不带,你跟不跟我?”
虽然在黑暗里,但梅檀心也能感觉到程唳云一定皱起了眉毛。
隔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只听他问:
“明天又不放假,你怎么去放风筝?”
“当然是趁师父们午睡的时候钻狗洞偷跑出去了!”
梅檀心理所当然道。
“你疯了?要打板子的!”
程唳云惊讶。
“打板子就打板子!怕什么?”
梅檀心却满不在乎,
“我都看过班规了,就五下而已,我上次挨了二十多下都没事!”
这回,那边静了半晌,之后,他才听到程唳云发出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:
“……你有病吧?”
“你才有病呢!”
梅檀心气呼呼的,支起了身子,
“这眼看着都快到夏天了,东风没了就放不成风筝了,多可惜了这天气啊,我今年还一次都没放过呢!我说什么也得放一次!”
从前还跟着徐师父的时候,练功学戏虽忙,可每年春天,徐师父总是带他们去陶然亭吊嗓子,吊完了嗓子就可以放一会儿风筝,别提多好玩了。
梅檀心听着那边没动静,知道程唳云正犹豫,便又使出了激将法,极力地撺掇他:
“我跟你说,要是你不去,那我就带杨小虎去,或者带许棠云、齐砚云去!反正谁胆子大我就带谁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