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,那边还是没动静。
梅檀心急了,发出了最后通牒:
“我倒数三个数啊,你快说去不去!你要是不去,那我以后就再也不带你玩了,让你一辈子一个人,闷死你!三,二,一!”
他满心期待着程唳云这回怎么也得答应跟他一起去了,结果,却还是没听见他想要的回复。
梅檀心一下子大感失落。
他嘟噜着嘴巴,拧起了眉毛,道:
“你这人可真没劲呐!早知道,我就不跟你说了!”
话音一落,他就翻了个身背对着程唳云,负着气,再也不说话了。
他心里感到失望又乏味,想,这个人还不如杜丽娘有意思呢!
真是块天生的寡妇料,让他自己寡死算了!
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他背着身躺一会儿,忽然听到一阵窸窣。
程唳云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在他耳畔。
那语调里带着些许小心、些许难为情、些许的犹豫,可是同时,竟也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兴奋之意。
“我去。”
他悄声说。
·
沈宅的狗洞,在一座假山石后面。
午后,整座院子都静悄悄的,只有断断续续吊嗓子的声音,从林荫间传过来。
梅檀心拽着程唳云,把他一路拖到了这里。
因为他生怕程唳云会当半路逃兵,所以一下都没松开他的手。
“就是这里啦!你先钻过去,我殿后!”
他把那处的杂草拨开,便叉着腰催促。
而程唳云,他果然是有些犹豫的。
只看他迟疑地站在那狗洞前面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洞,手足无措,欲言又止。
这也不能怪他——毕竟钻狗洞这么猥琐的事儿,估计他这辈子都没做过。
可越是这样,梅檀心的心里就越是兴奋。
他可是第一个让程唳云上树的人,也是第一个跟他比谁尿的高的人,更是第一个见证他钻狗洞的人!
这些事迹够他回味一辈子了!
“就不能你先钻吗?”
程唳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但梅檀心却连忙堵住了他后退的通道,说:
“不能!要是我先钻出去,你不跟着我可怎么办?哎呀你不许磨蹭了,快点!”
他又催又推,程唳云无法招架,就那样被硬生生怼进了那个洞里。
然而,这么一下小狗洞,十来岁的小孩子钻还差不多,实在难为了他,卡着怎么都出不去。
于是,梅檀心只得又把他拔了出来,自己先灵巧地钻了过去,再从那边把程唳云拽出去。
程唳云被弄得好不狼狈,满身满头的草屑土灰。
可还没等他站起来收拾利落,就见梅檀心笑着蹦了几下,已经一溜烟往远跑了。
“哦!自由喽!程唳云,快来追我!”
他一边往胡同口狂奔,一边回过头来,两手做喇叭状朝程唳云呐喊。
他跑得真快,活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,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没了踪影,再也找不着了。
一时间,程唳云什么都顾不得,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追去。
暮春初夏的风一下子就在他耳边呼啸了起来。
天高云淡,草木生发的气息浸透了人的胸膛,午后的阳光洒落,那样的透亮、明媚。
空气中,像有足足一百种花的味道。
程唳云睁大了眼睛。
阳光映亮了他的瞳仁,整个世界都像换了颜色一般,让他讶异,也让他的心脏咚咚地鼓噪起来。
跑着,跑着,那沈宅的大门远了……
而梅檀心的笑声近了。
“哦!放风筝去喽!”
他一下子就拉住了他的手,那股欢呼雀跃的劲儿好像能顺着那掌心的温度闯进程唳云的心口,让他的胸膛也变得一样地滚烫。
他们两个,那就那么一路跑到了陶然亭。
十几岁的年纪不知疲倦,从推车的老头那买了两个风筝后,他们就跑进了那片开阔的园地。
青草,蓝天……迎着阳光,已经有无数只风筝在天空上,燕子、金鱼、蜻蜓、蝴蝶,都在那东风里变化着无限的色彩。
梅檀心实在心花怒放。
自从被拘在小玉台班,他从未有过今天这样自由无羁的时候。
他知道,程唳云一定也一样。
这种戏班子和戏园子两点一线的日子,他都已经过了足足六年了,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有多憋屈。
可就算再稳重好静,都是人,他也总有受不了的时候吧。
梅檀心手拿风筝线,看着那遥遥一线牵着的轻盈,就好像连自己的心也变轻了太多太多。
好像自己也能像那风筝一样,在一年最后的春光里飞一回,与那云霞和清风为伴……
他教程唳云也握住他的线轴,带着他顺着疾风跑下青草依依的山坡。
只听“哗啦啦”——
他那只燕子风筝,就乘着风攀上了万里晴空!
“哇!好远,好高!”
那漂亮的色块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小、那么远,梅檀心惊呼一声,激动地雀跃了几下。
他看着那燕子风筝的翅膀猎猎翻飞,跟自己那只金鱼风筝相伴着旋转、翱翔,越飞越高。
想到自己第一次见程唳云的时候,梅檀心忽然觉得不可思议——那时的自己,一定想不到他们两个会有今天这样一起开怀的时候。
他正想着这个,忽然间,听见身边竟传来了一声笑。
那声音他从未听过。
梅檀心匆匆转过视线,恍然间,就被一个带着无限明媚的笑容撞进了心底。
是程唳云,他笑了。
开怀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