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檀心想象过,程唳云真正笑起来,会是什么样子。
不是那种嘴角眉梢微微显露的暖意,不是那种无声的,像被春风偶然轻轻拨动的柳丝一样,转瞬间就复归寂然让人无法捉摸的笑。
而是像所有人高兴的时候都会有的那样,那种毫无疑问的朗然,真正开怀的大笑。
那样的笑容从未出现在程唳云的脸上。
梅檀心心目中的程唳云,好像永远都像他在报纸上的那张小影一样,沉静的翦水双瞳中,压着若有若无的几许忧思,眉宇似颦,透着广寒月宫般的凉意……
好像,有那种凉意压着,再多的笑也会凝固成冰花一朵。
他再怎么也想象不到,这个人,他笑起来,竟然能如此的明亮、朗然。
那个笑明亮到让阳光都不像是从天上来的了,而像是从他的眼底漫出来的。
暖风点破了冰面,融化成一川春水。
他的唇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属于少年人的、毫无遮拦的弧度,露出了一点洁白的牙齿,腮边那个清浅的梨涡,此刻变得那么明晰而生动。
风把他的笑声送出去很远,那声音发乎于心,虽然带着几分喉咙的微哑,但仍然清凌凌地跳跃着,随着他的脚步和气息而变化着声调。
梅檀心的心尖一颤……
看着那个明媚无比的笑,恍惚间,他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丝酸楚,直直刺向了最软的地方。
他不由得想,这是程唳云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笑吗?
一只风筝,一片春天的草地……就这么简单的东西,他竟从未拥有。
良辰美景,赏心乐事,他从来没明白过那是什么。
梅檀心真想告诉他,像放风筝一样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,比这更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!
春有东风,秋有虫,夏有池塘,冬有雪……
梅檀心真想把他亲身经历过的所有最快乐的事,都一股脑地全让他尝遍。
那样,这样的笑就会永远地留在他的眼里,让他的眉间再无一丝阴翳了吧。
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是程唳云手里的风筝忽然猛地朝下俯冲而去,让他惊了一跳。
梅檀心猛然回神,他眼疾手快,牵着那根线朝风力的方向跑了几步,又收放拉扯了一番,那云燕便再度飞向了天际。
“有什么好怕的,我手里就没有过跌下来的风筝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,自信地说。
而程唳云脸上的笑容便又回来了,让梅檀心的心里又涌起了一股暖意,也爽朗地笑了起来……
斜阳细细,东风里泛起了微微的凉意。
那只燕子和金鱼还在半空中飞着,底下的线轴,却被压在了石头底下。
不远处的草坡上,梅檀心和程唳云并排躺着。
就那么跑了一下午,玩了一下午,两个少年终于是把那无穷无尽般的体力全用光了。
青草的香味一阵阵地拂过鼻尖,梅檀心叼着一根狗尾巴花儿,眼睛微微眯着。
这么痛痛快快地撒了一通欢,叫人心里真是再明朗不过。
被阳光晒得暖暖的,他伸了个懒腰。
眼睛里是不远处的嫩柳绿杨,可惜的是,春花已落,桃李树上,唯有零星几点残红。
到底还是戏班子闷人,这一派春光,他竟全然辜负了。
不知不觉,他脑海里就浮现出几句戏词来,枕着手腕念道:
“哎……春啊春,得和你两留连。”
他话音一落,那风吹草叶的微响中,就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?”
程唳云问。
他方才那样开怀的笑已经淡去了,不过,那笑意却像是留了几分在他的身上,让他连平静时的语调都仿佛轻盈了一个度,带上了几分春风的温柔。
“什么意思啊?不就是嫌春天太短了吗?我也觉得春天太短了,要是有半年就好玩了!”
梅檀心两只脚晃了晃,兴奋地翻了个身子,面对着他。
“才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程唳云却否认了他简单的理解。
梅檀心不解,连忙问还有什么意思?
可是,程唳云却不回答他了。
梅檀心就哼了一声。
不告诉就不告诉吧,他才不稀罕知道呢。
此刻,这人也枕着手腕躺在草地上,袖子挽了起来,露出洁白的臂膀,细微的绒毛反射着暖黄色的阳光。
那阳光也在他面颊上镀上了一层明亮的暖色,描摹着他鼻峰到下巴流畅的曲线,让他眉目显得舒展、明朗。
梅檀心看着看着,便忘了方才的问题,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心里泛起了一种悠悠之念。
他用两手托着腮,说出了自己上回没说出口的感叹:
“程唳云,你长得也太好看了,为什么这么好看?”
被夸的那人眼神跟他对上了一瞬,紧接着,就微微垂了睫羽,移开了目光。
现在,梅檀心已经很擅长辨别程唳云的表情了,他知道,他这副样子,心里该是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他咯咯直笑,坏心眼地直接点破了他:
“你为什么要害羞啊?我又不是女的,难道我对你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?我看看你又怎么了?”
“能不能别乱说?”
程唳云果然有些生气了,语气硬了两分。
而梅檀心可不怕他,他好不容易拿住了这个人,可不能放手,又逼近了些,说:
“我就说就说!除非你给我讲讲,刚才那句话到底还有什么别的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