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唳云微微睁大了眼睛,吃东西,竟还有对错之分?
只见梅檀心岔着两条腿,把袖子捋到了大臂上,活像在演《水浒传》。
架势摆足后,他就捧起那大肘子,嘴巴一下子张得特别大,嗷呜一声埋首进去,啃了一大口。
等他再抬起头时,两边的腮帮子就全鼓起来了,那嘴唇上、脸颊上满是油。
梅檀心就那样仰起头来,闭上了眼睛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比享受的叹息,慢慢地,脸颊逐渐泛起了桃花一样的粉色。
程唳云目瞪口呆。
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,生怕有认识他俩的人看了耻笑。
好在,没人留意到到梅檀心这饿狼掏食儿一般吓人的吃相……
然而,梅檀心用力把口中的肉全都咽了下去,之后,就把那肘子换了一面怼到他面前。
他一边抹嘴,一边说:
“快,轮到你了,你也学我刚才那样,大吃一口!”
“……我?”
程唳云下意识往后一躲,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可是梅檀心不依不饶,说什么都一定要让他试,都快把那肘子贴到他鼻尖上了。
程唳云逼不得已,两手略带紧张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肘子,简直像接了个地雷。
而梅檀心又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油,就往前倾着身体,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看。
程唳云不理解,把这个肘子切成片,斯斯文文地吃不好吗,难道直接啃,味道还能有什么不同?
可是他别无选择——
要是梅檀心因为这个,又像昨天晚上一样,再也不理他了可怎么办?
于是,他又小心地环顾了一圈,确认没人往这边看,然后,才微微红着脸,准备偷偷咬一口。
“张大张大!嘴巴一定要张到最大为止!”
梅檀心又凑近了些,都站起来了,追着他严密指导,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天大的事。
程唳云把眼睛一闭。
他终于不管好看难看、会不会让人笑话了,干脆就像梅檀心一样,把嘴巴张到最大,连皮带肉把那肘子啃了巨大一口。
一瞬间,脂香四溢……
牙齿先是刺破弹粘鲜甜的水晶表皮,接着,是下面软糯多汁的白肉,最后,是内部带着嚼劲的瘦肉和筋头。
这一整口下去,咸、香,还带着油润的浓郁和鲜灵的几分甜意,所有的滋味都迅速地填满了口腔,冲进了他的鼻子……
程唳云知道自己眼下一定也满脸是油,全无风度,可是他完全顾不上那么多了,那香味让他本能地快速咀嚼了起来。
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香啊……
一时间,他的头脑被彻底清空,除了那肉的滋味,再没有余地盛放别的想法了。
梅檀心看他那眼神,就知道自己的教导起了作用。
继打把子和钻狗洞之后,他又教会了程唳云一件事。
这可是人生顶顶要紧的大事!
人吃饱了,才能活命,尝到鲜香甘甜,才能乐而忘忧。
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,只有能吃,才能无所畏惧。
梅檀心面色红润地笑着,眼里带了兴奋,继续鼓励他:
“你再把眼睛闭上,好好受用一下!”
程唳云便听他的,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很贴心地照顾着,让他的整个身子,不知为何都一下子变得很舒服、很暖和。
热腾腾的肘子,好温柔啊……他忽然这样想。
半晌后,那满满一口肉落肚,他像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眼睛。
从小到大,他家里就没有任何人像这样吃过东西。
唱戏的,因为日久天长的练习,那些戏台上的风度早已刻在了骨子里,因此,日常过生活的习惯,也难免会变得像自己的角色一样。
老生庄重,大净粗豪,花旦明媚,而青衣,就是端庄沉静、低眉敛袖的。
父亲平日里待人接物,举手投足间的文雅自重比师父更甚,那样的风度自然也包含着一饮一食的随分从时。
所以,他们三兄妹不必受教训,自小的行住坐卧也有一种体面的规范。
就连最野的程一雁,也从来不会抱着东西死乞白赖生啃的。
程唳云没想到,原来这样狠狠地啃一大口肘子肉,真的跟一小片一小片地吃感受如此不同。
“是不是这样吃才香?”
梅檀心眼睛亮亮的。
程唳云怔怔地点了点头。
随即,他就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,跟那份驱使着他同梅檀心一起发疯般在草地上奔跑的冲动一样。
他连忙低下头,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肘子。
好像有一种渴望正飞速地从他的心底生根发芽,好像被凿开的泉眼,一旦冒出了水星儿,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涌。
他饿了,他想吃。
这种感受从未如此鲜明。
“哎,你别一个人吃啊,给我也来一口!”
梅檀心看程唳云这样,自己的心里也终于对了滋味。
东西就是这样互相争抢着,争前恐后地吃,才最香呢!
他一脸的欢喜,连忙凑了过去,跟程唳云一起,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那肘子两面夹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