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脸颊上都沾满了油花,对视一眼,都是欣喜的笑意。
梅檀心看程唳云连眼神都比先前明亮了许多,对着食物时的样子,终于有了热腾腾的活人气儿。
他对此简直满意极了,像又获得了什么天大的成就一般,被点燃了心底的火花,激动道:
“你往后碰到好吃的东西,就这样!甩开腮帮子,颠起后槽牙,恶狠狠地造它!这才带劲儿!”
这番壮志凌云的气势让程唳云吭哧一声,差点呛到。
他捂着肚子憋了半天,才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,出声地大笑起来。
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
梅檀心瞪着眼睛问。
而程唳云已经无法回答他了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每次好不容易想说什么,却又被不断涌上来的笑打断了。
梅檀心看他那样,心里也很明媚,嘴上却说:
“真没见识,跟一辈子没笑过似的,这两句都能把你乐成这样,改明儿我要是给你说段相声,你还不活了呢!”
“别说了!”
程唳云肚子疼得难受,偷了口气儿道。
可梅檀心偏偏不依不饶,脑筋一转,就是无穷无尽笑人的话,一句接一句地全都喂到程唳云耳朵里:
“哎呀,你可别再笑了,全京城的人有多想看你笑你又不是不知道?要是让人知道你有肘子就能笑成这样,以后你在台上刚唱到好的地方,‘梆’一下就被砸晕了,你猜怎么着——是座儿抡上来的大肘子!
“每个人喊着‘好啊’‘好啊’,‘梆梆’就往上抡!整个四九城里包括皇上谁都别想吃到肘子,每一只猪的四个肘子全都得给你抡到台上!”
咕咚一声,程唳云彻底受不住了,笑得从凳子上掉下去,摔在了地上。
这下,饭馆里的食客们终于都注意到了这里,目光全都好奇地汇聚了过来。
而程唳云现在,却完全顾不得那些了。
·
夜里。
两个人终究是趴在了床上。
“梅师哥,这个给你吃吧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一阵细微的响动后,许棠云小声道。
梅檀心就着月光朝他手心看去,里面是一颗奶油糖。
程唳云给他的糖他吃得节省,还剩几颗,昨天,他给了许棠云一颗。
没想到他攒着没动。
“我没事儿,你吃吧。”
梅檀心微微一笑,把那颗糖握回了许棠云的手心。
而转回头,他的面孔才又皱巴了起来,嘶了一声。
“哎呦……”
虽然这事没有惊动沈玉卿,但闫师父和宋师父他们发现他俩不见了,到外面找了他俩一下午,急得不行。
师父们说他俩是明知故犯,所以刚才是下了十足的力气打的,还让他俩在祖师像前跪足了一个时辰,才放过他们。
虽然早知道要受罚,可当真受了罚,那滋味可也真难熬。
一片黑暗里,梅檀心疼得睡都睡不着。
“程唳云,你睡了吗?”
他忍不住压低了声问。
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,想找找那个人的手。
黑暗里摸索着,他只摸得到程唳云的衣服边,不过,一阵窸窣后,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手掌的温度,跟那天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样。
程唳云没说话。
从回到班里,到跪在师父面前挨骂,再到这会儿受完了罚,他始终都没出一声。
那让梅檀心有些担心,小心翼翼了起来,问:
“你……你后悔了没?”
几个呼吸后,他听见那人轻声说:
“没有。”
梅檀心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渐渐看清了,程唳云的眼神清澈,正迎着淡淡的月光垂眸注视着他。
他没后悔。
“真的?”
梅檀心心头一热。
而程唳云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。
梅檀心喜笑颜开,连忙追问:
“那下次我还带你一起出去玩,你还敢吗?”
这话跟师父今天打完他俩之后问的差不多,那时候,程唳云疼得脸色发白,说他再也不敢了,再也不跟梅檀心胡闹了。
但,此时此刻,梅檀心却看见,程唳云那双像夜色一样清澈的眼睛里,显现出了温柔而明亮的笑意。
“我敢。”
他轻声道。
一瞬间,梅檀心的心口就像重新灌满了带着阳光和青草味的春风。
他再也不觉得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