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檀心震惊地张大了嘴巴:
“你写的?你给我写文章了?还发表在杂志上?!”
程唳云连忙嘘了一声:
“我用了笔名,别让人知道!”
梅檀心连忙噤声。
都说男怕《夜奔》、女怕《思凡》,这两出戏,是昆曲里最基本的,但也是最难的。
因为它们都是独角戏,既没有你来我往的情义拉扯,也没有火爆生动的争斗武打。
仅凭一个人,想要撑起一座戏台来,不让观众打哈欠,就必须唱做俱精,一点错都不能有。
因此,他被吴师父磨了大半年,这个月初才终于把这出戏搬上了台。
好在反响很不错。
此刻,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程唳云写给他的文章,不胜惊喜:
“你也太了不起了吧!”
他一直以为,这种戏曲评论,都是那些为官做宰、一肚子墨水的老先生才能写出来的。
他恨不得比程唳云本人还激动,矢口盛赞:
“你怎么会这么有才华啊?程唳云,你简直就是我们梨园的大状元!大学士!你真是盖世无双,鹤立鸡群,天下第一,无人可比!”
程唳云被他说的都脸红了,连忙把杂志夺了回来,把他要的冰淇淋怼到他面前,让他赶紧吃,把嘴堵上。
梅檀心的心里真是美。
这好兄弟,不光写评论捧他,还请他吃冰淇淋,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上了。
冰淇淋的味道比刨冰要细腻得多,又比酥醪清爽,梅檀心从没尝过,仔细品尝着那新奇的滋味,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阵幸福和甜蜜。
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冰淇淋,程唳云看着他洋溢着笑容的脸,眼睛里也带了笑意。
“我原本还担心呢,学那些场面响器、梳头化妆什么的……虽然也不是没有前途,但我就是觉得好委屈你。这下可好了,你就该写这些!”
梅檀心实在替他高兴。
那些幕后的活计,干得再好也是傍角儿的,屈居人下,怎么能配得上他的才气?
其实他一直都在担心程唳云意志消沉,没心思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。
眼下看他终于找到了新的方向,梅檀心也跟着高兴。
而程唳云点了点头,却一边轻轻搅弄着咖啡,一边道:
“不过,光靠这个不够糊口的。”
梅檀心诧异地问为什么。
程唳云告诉他,舞文弄墨虽看似清高,可是也清贫。
比起唱戏来,给报刊写些杂文的收入实在不够一看的。
梅檀心不免有些失望。
原来那些尊贵的读书人也会吃不上饭。
真是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穷酸啊……
他一边思索着,一边喝了口刚端上来的咖啡,却冷不防被苦了一跳,差点立刻吐出来:
“哇,什么药汤!程唳云,我这舌头不能要了,你快救我!”
程唳云笑了出来,连忙给他多放了几颗方糖,又添了牛奶。
经他这么一番勾兑,梅檀心再试,竟然真的变得好喝了很多。
梅檀心还是对他有着无限的信心,笑道:
“不管怎么说,我就是觉得你一定能变成很厉害的人,不论干什么,你肯定都能过上风风光光的日子!”
“你真这么想?”
程唳云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。
梅檀心眨了眨眼睛,认真了起来:
“当然!你看,你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,没像别人那样心灰意冷了就喝酒抽大烟糟蹋自己,而且,你还一天都没想过靠别人。
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?你就是最厉害的!”
程唳云难为情得简直想逃跑,又想用果酱饼干堵他的嘴。
可是梅檀心没让他得逞,他把那些东西都撇开了。
他干脆用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,对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你这次不许再躲开了!程唳云,我要告诉你,你真的很好,特别特别好!”
程唳云的瞳孔轻颤。
慢慢地,他的耳尖染上一层薄红,难为情地眨了眨眼睛。
梅檀心感觉到手心的温度,收回了手,笑了起来。
他知道,程唳云对他自己一直有着近乎苛责的要求,甚至有时候,他自己还会看不起自己。
这些心事,掩藏在他的骄傲之下,从来没人看得见。
可是,梅檀心就是要让他知道,他很好。
如果一次不能让他相信,那他就这样对着他的眼睛,说一百次。
程唳云看着眼前的梅檀心。
夕阳透过窗户,刚好落在他的身上,给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他的这些话,程唳云近来常常听到。
沈玉卿为了让他散心,每隔几天就让梅檀心带他出去玩。
在陶然亭的芦苇荡、京郊的山林里、绵延的城墙外……他常常对他说这些。
起初,程唳云只以为,那是他为了让他开心而已。
可是那双眼睛里真挚的神色,却一点一点印在了他的心中。
此时此刻,那阳光般的笑容仿佛会烫人,在程唳云的心尖上,轻轻地烫了一下。
一点都不疼,反而十分暖。
程唳云觉得自己的心本该是冷寂的,因为嗓子的事而凉透了,泛着灰白的烟烬。
可是他偏偏没有。
他知道,这不是他天生的坚强,而是因为眼前的人。
程唳云的心,在二人之间那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轻轻摇曳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