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，夜晚透着微凉，虫鸣阵阵。

梅檀心洗完澡后，偷渡到对面屋子里去，把下午在咖啡厅买的蛋糕边角料拿去给杨小虎吃，然后又流窜了回来，跳上床。

他推了推程唳云：

“哎哎，你猜怎么着，我趁杨小虎不注意把他裤子扒了，他居然睡觉还穿个大红裤衩子！笑死我了！”

程唳云轻笑了一声，眼睛却没离开手里的书本。

梅檀心都不用看就知道，能让他看得这么入迷的，一定又是《红楼梦》。

程唳云那柜子里面的书虽然经常换，没几天他就能看完一摞，可是，这本书却像铁打的一般，永远在那。

梅檀心想，要是这本书也被排成戏就好了，这样，像他这样不识字的人也能看看它到底是个多好的故事了。

可惜的是，这书只有过几出老掉牙的昆腔，因为太过冷僻，连剧本都失传了。

他想着想着，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，用两只手抖了抖程唳云的肩膀：

“我想到了，你可以写戏本子啊！你既然这么喜欢这本书，为什么不把它改成京戏？”

唱戏的，光靠现有的那些老戏是不够的，一流的名伶，都会寻觅文人替他们编写新戏。

一出好戏千金难求，程唳云对诗词歌赋都信手拈来，为什么不能做这个呢？

程唳云终于抬起头来。

他知道，编写新戏没那么简单，需要下很大的功夫。

但看着眼前人明亮的目光，他的心中一动。

也许他真的可以写，至少，他可以试试。

“我怎么没想到呢！”

他恍然道。

梅檀心兴奋起来：

“是吧！那你能先给我写一出吗？我好想要你写的第一出戏！”

“好！”

程唳云欣然答应。

梅檀心雀跃着又跟他合计了一回，直到眼皮子打架了，才渐渐没了声音。

而在黑暗里，程唳云还在默默地想，也许这的确是一条适合自己的出路。

他想着书里的那些人物，只觉得她们都历历在目，好像个个都等待着在自己的手中重新活过来。

适合梅檀心的角色，是英豪阔大的史湘云，是泼辣伶俐的晴雯，还是……慧眼明心的小红？

那些女子的身影跟梅檀心扮上的样子重合起来，一瞬间，就变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
程唳云都觉得有些等不及了，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写。

他的心里微微发着热，那是一种他很少有的感觉，至少，自从嗓子废了之后，他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冲动。

但是现在，他的心境不一样了。

好像前方又重新有了一个散发着亮光的星星，吸引着他。

而那颗星星，是梅檀心帮他点亮的。

直到屋子里师兄弟们都已经鼾声四起，他的脑海里还浮现着层出不穷的想法……

但这时，慢慢地，黑暗里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打断了他的思路。

转头一看，居然是梅檀心。

他在床上趴了个竖叉。

这人每天就是想法多，事故也多，也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。

“你就这样睡觉？”

程唳云诧异地问。

梅檀心嗯了一声，迷迷糊糊道：

“嗯……我最近总觉得身子骨特别硬，我怕退功，就这样睡吧。”

程唳云无言以对。

今天早上许棠云跟他哭诉，说半夜不知是谁踹了他脑袋一脚，特别疼。

他告诉他，那肯定是他在做噩梦。

梅檀心虽然睡觉很不老实，平常也经常踹他，但不管怎么说，他都不可能夜半飞起一脚踹到人的头上去。

而现在，程唳云好像终于明白，他是怎么踹到许棠云的了……

他沉默了片刻，告诉他：

“那你应该也要变嗓子了。”

这冷不丁的一句，却把梅檀心吓得人都清醒了。

他连忙爬了起来，蛄蛹到他身边：

“真的假的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就没发现，自己最近长高了特别多？”

梅檀心仔细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是这样！

其实最近他练功一直不太顺，翻跟头总是七扭八歪，耍下场也常常接不住东西。

他以为是自己学那些青衣戏花了太多时间，有些荒废了功夫，还从没想过，可能是因为自己长高得太快了，妨碍了协调。

大概也是因为长高了，但是筋还没跟着拉长，所以压腿也会觉得特别硬吧……

蹿个子了，紧跟着就要变嗓子吗？

他心慌起来，连忙抱住程唳云的手臂：
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啊，除了这个还会发生什么？哎呀程唳云你快告诉我，我好紧张！”

以前他也不是没问过他这些，可是程唳云小气鬼，从来都不肯给他分享一下经验。

他要是再这样藏着掖着，他就真的要生气了。

程唳云闻到一股皂角的香，带着点暖烘烘的气味，像有只小兽热切地凑到了自己身边。

最近他身上的味道好像也不一样了，并不难闻，不过，他自己好像是发现了，所以洗澡特别勤快，身上总是一股皂角味。

程唳云回想着那时他哥教他的那些话，脸红了红，凑近梅檀心的耳朵，照样跟他也讲了。

梅檀心听着，一会张开了嘴巴，一会又闭上了，瞪大了眼睛。

他正愣神，只听程唳云又低声安抚道：

“嗓子的事看老天爷，你别担心，越紧张越不好。

“你别怕，其实人人都一样，要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，再问我。”

“我知道了……那还有什么要紧的吗？”

梅檀心悄声问，不放心地在被子底下抓住了程唳云的胳膊，生怕他漏了什么重要的没讲。

而程唳云犹豫了片刻，声音便压低了下去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