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后晚上睡觉,最好也穿个小衣服。”
“什么小衣服?裤衩子吗,为什么啊?”
梅檀心一头雾水,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光不溜秋睡觉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
程唳云似乎在斟酌着什么,好像隔了半天才想到该怎么跟他说,在他耳边极轻地道,
“不穿的话,第二天……你可能要洗被子。”
梅檀心脸红了,生气起来:
“你别是趁机损我吧?我三岁就不尿裤子了!”
“不是。”
程唳云欲言又止了半天,最终说,
“反正……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哎呀,到底什么时候,你倒是说呀!”
他又这样模棱两可的,梅檀心急死了,真想胳肢他一顿。
好在程唳云最终还是说了:
“做梦的时候。”
做梦的时候?
什么梦?
梅檀心瞪着一双大眼睛,愣住了。
哦,对了!
杜丽娘的那个梦……他忽然想到这里,好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!
好多词句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上他的心头——
女儿家长大了,不免有许多情态……
紧相偎,慢厮连,忍耐温存一晌眠?日上胭脂雨上鲜?
“妈呀!”
想明白的一瞬间,他的脸腾得一下就红透了,在黑暗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程唳云听见他发出了那一声怪动静,接着,便没了声音。
看来他终于是明白了,他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。
而梅檀心正极力地跟自己的脑袋作斗争,想把那些羞煞人的东西赶出去!
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个蒸笼里的大包子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程唳云刚才说——人人都一样,那难道,每个人都要做梦?
男孩子也得做那样的梦?
过了一会儿,他顾虑的问题一点都没少,反而越来越多。
他忍不住又拽了拽程唳云的袖子:
“那我在梦里是男的,还是女的啊?会……会有另一个人吗?那那个人,是男的女的?是谁呀?
“他不会勾我的魂吧?我像杜丽娘一样死掉怎么办!”
“……死不了的。”
程唳云却讳莫如深,只挑着回答了他最后那个杞人忧天的问题。
“那,那你做过梦了没?程唳云,你梦见的是什么?”
梅檀心又扯着他问。
但是程唳云再也不回答他了,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,还是故意不理人。
徒留梅檀心一个,在黑暗里,又羞又怕,惴惴不安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窸窸窣窣,慌忙给自己穿上了裤衩子……
·
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梅檀心一直都等待着那个梦。
起初他还有些不安生,睡前常常有些心神不宁,生怕来一个杜丽娘那样的梦,会有一个陌生的人来跟他做一些他从没经历过的事。
不过时间长了,那个梦却迟迟地没有来,慢慢地,他也就忘了这些忧虑。
相比起来,他的嗓子变得更快一些。
在程唳云的预言之后没多久,他的嗓子真的就变了。
有那么半个月,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只待宰的鸭子,让他担心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,人都瘦了。
程唳云带他去庙里拜了观音,还去找了道士,喝了符纸烧成的水。
谁也没想到,那些对程唳云来说百无一用的法子,却好像在梅檀心的身上很灵验。
仅仅一个多月之后,他的嗓子就好了。
他的嗓子变得那么快、那么顺利,变过来之后,小嗓还更润了、调门更宽了,让梅檀心雀跃不已。
就连师父们都说,是祖师爷显灵,三辈子修来的福气。
“傻人有傻福。”
——程唳云白白跟着他提心吊胆一个月,最终如此评价。
梅檀心拿出了他攒的点心钱,请他吃了一顿铜锅涮肉,两个人一起好好庆祝了一番。
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成角了。
梅檀心知道,自己一定会大红大紫,脚下的每一条路都鲜花开遍……
而对程唳云来说,虽然京城里,还有很多人在为他的失声而惋惜,不过,那条全新的前路的光亮,已经冲淡了他自己心中的遗憾。
他的第一部剧本,在那些静谧的夜晚,伴随着清凉如水的秋风和虫鸣,一字一句地落在了纸上。
那时的梅檀心还不知道,日后,等他成了京城梨园的漫天华光中最亮的那颗星星,有四出戏的光亮会永远伴随着他。
这四出戏被并称为“三红一绿”,其中最为人称道的,就是这出《林红玉》。
然而,在宣庆四年的冬天,对刚满十五岁的梅檀心来说,一场风波,却正准备冲散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。
很久很久之后,他才知道,原来年少的自己曾在不经意间踏入洪流,被怒涛裹挟。
不过,那些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。
真正让他铭记于心的,是那一年初雪的夜晚。
那天晚上,北京城乱了。
而程唳云一袭白衣,跪在戏园门口。
漫天的大雪洒在他的身上,融化了他脸上的胭脂油彩,一道一道,画下鬼魅般鲜红的痕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