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席卷着残云，却擦不净京城的天幕。

千家万户煤烟升腾，初冬的干燥让人喉咙发紧。

“卖报卖报！定武军先锋三千人全军覆没，姜士骋以身殉国！”

报童的声音带着嘶哑，随着贴地刮起来的尘烟，一阵阵响起。

可胭脂胡同里，却依旧是莺千燕万，笑语斜阳。

仿佛无论怎样的寒风，都吹不散那脂香粉气。

挂着大红羊角灯的门楣上，匾额上书“醉岚堂”三个俊秀的大字。

在八大胡同中，这里，可谓是数尽香巢第一家。

小院的地步虽然不大，可四处装饰得丝毫不输豪门显贵。菊榜上排前十的小相公，有五个都圈在这小而精致的所在。

南屋里烧着地龙，暖着满室胭脂香和大烟气。

初冬的冷风透不进来，酿成了一团凝滞的甜腻。

蝈蝈葫芦和鸟笼让几个面庞妍丽的小童妥帖地放在薰笼旁，而窗边的炕上，正歪着几个旗人老爷。

领头的那一位蓄着八字胡，五十岁模样，是刚升了理藩院郎中的秦致祥，人称秦三老爷。

朝廷的理藩院，向来都只用满蒙官员，一个人顶着汉姓，在这衙门里熬到死，最多也只能当个籍籍无名的笔帖式，干点誊抄文书的杂活。

可秦致祥算是走了狗屎运，因为巴结端王颐沣，受其力荐，今年竟被破格拔擢成了五品郎中，主理洋人事务。

眼下，他正是春风得意。

酒过三巡，这秦三老爷把那出锋的狐肷马褂脱了，正饧着眼斜倚在秋香色的漳绒引枕上。

他一手拿着个珐琅鼻烟壶，把烟往鼻子上抹，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揉着怀中男孩儿粉白的脸颊，发笑着道：

“咱们这诚王爷，这下可算走背字儿了！

“上半年，他费尽心机地想弄倒端王爷，说要跟洋人开战，这下可好，吃了个大败仗！这就叫什么？弄巧成拙！”

恒祐不仅是朝廷的诚亲王，更是领着练兵大臣的实权。

那支定武军，就是他亲自操练的精锐部队。

上半年，他好不容易斗倒了那些主和派，争取到了跟洋人决一死战的机会，自然要用这把最锋利的宝剑上阵杀敌。

姜士骋为定武军都统，既是留过洋的人才，也一直是恒祐最倚重的手下。

可没想到在前线出了天大的差错……

与秦致祥同席的，是几个闲散旗人。

他们都在衙门里当些苏拉之类的小差事，但仗着祖宗的从龙之功，已是游手好闲了几辈子了。

眼下，他们见谁在官场上稍稍得意，便跟着他混口热酒吃罢了。

其中一个胖旗人哧地笑了一声：

“可不嘛，他自个儿督办的镇远军器局出的那批大炮，在前线打了一刻钟不到，炮闩子就全卡死了！这下，可把他那心腹姜士骋给坑惨了，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。”

定武军失利的原因，普通百姓从报纸上是看不见的，但前线早已有折子递到了皇帝案头，因此大炮失灵的事，在朝廷内部已经传开了。

这次前线的武器装备，原本是恒祐一一把关过的。

机枪和子弹用的都是德国进口货，而大炮，则是镇远军器局造的。

这家军器局是恒祐奉旨督办的，也是全国第一家能造洋式军器的工厂，过去已经往前线输送过许多批火器弹药，从来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。

可谁都没想到的是，这次在前线冲锋的关键时刻，竟然正是镇远局造的那批大炮出了岔子。

炮火接二连三地卡了闩，在洋人的枪林弹雨里，变成了一滩滩废铁。

姜都统虽然勉力支持，奋勇杀敌，可终究因为前锋失利太多，军心不稳，导致全线溃败……

他本人受了重伤，撤离前线后没多久，就以身殉国了。

然而，这消息传进京城，对他肃然起敬的人却并不多。

此刻，在侈婢娇童的簇拥下，一个吸足了大烟的瘦子，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：

“要我说啊，那姓姜的活该！一个汉民出身的，竟巴结着恒祐混上了二品顶戴，也不刨个坑问问他祖宗配不配！我呸！”

坐在他对面的秦致祥，听了这话，竟不以为侮。

他虽然也是汉人，可毕竟是入了上三旗的，眼下又做了只有满蒙旗人才能做的官位，心里便不拿自个儿当个汉人，觉得自己跟主子们是一窝的。

同样都是巴结着实权王爷，他姜士骋一个不在旗的汉民竟能官至二品，而自己舔了几十年端王的腚沟子，也就舔到一个五品顶戴，实在让他不平。

那瘦旗人的话，此刻便十足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
身旁的小相公兰香趁机又把酒递到他嘴边。

他一饮而尽，爽快之下，连声附和道：

“谁说不是呢，他这是痴心妄想，终遭报应！”

那瘦旗人便笑了，歪着嘴儿道：

“我看这恒祐，也是该跟着吃挂落了，啊？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口中的蜜饯核儿吐了出来，身边的小相公恰恰用手帕接住，婉转着素白的手腕把清口的茶水又递到他手边。

而胖旗人则带着嘲弄追问道：

“秦大人，您说，这镇远局的火器一直没出过岔子，这节骨眼上，怎么倒坍台了呢？”

秦致祥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，这事他不该说出来，想打几个哈哈糊弄过去。

可身旁的那老几位实在参不透其中奥秘，一个两个都催着他说，还恭维他是端王近臣，除了他，还有谁能知道这机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