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,今天这个烧饼,烙得像小梅唱的昆曲一样嘛——梆梆硬。”
沈玉卿喝了口茶,顺下去喉咙里的堵塞,叹气道。
恒祐笑了一声。
这个沈玉卿真是越来越矫情了。
而且自从有了梅檀心之后,他不论抱怨什么,还总爱把那倒霉小子捎带上排揎。
有时那孩子还听不懂,都不知道师父是变着法地骂自己,还跟着乐呢。
看得恒祐都有些不落忍了。
“师父,我也会烙饼,我明儿就下厨,给您烙软软的饼吃!”
梅檀心蹲在沈玉卿身旁,笑眯眯地仰着脸,纯良又殷勤地道。
他一进门就兴致勃勃,扑到了沈玉卿跟前,满心欢喜地给他捏着腿。
最近,师父几乎天天都亲自教他戏,简直把他给乐坏了。
他想,一定是师父终于觉得自己的火候到了,该被他亲手炼出七十二般变化了。
想着这个,就算师父嘲讽他一百遍他也不怕。
他吭哧吭哧变着花样地揉捏着师父的小腿,嘴角还带着甜蜜。
而沈玉卿垂眸溜了他一眼,又深深叹了口气。
不管梅檀心有多热情满满,但真到了学戏的时候,却仍然是让沈玉卿一个头两个大。
“停停停……”
他忍无可忍地捏了捏眉心,
“我刚刚跟你说什么?叫你别呲着大牙花子笑!”
梅檀心刚唱了一小段,就被叫停了。
这出《红娘》,是京剧版本《西厢记》里的一折,主角红娘是个小丫鬟,讲的是她撮合小姐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。
梅檀心演那种深沉蕴藉的戏码永远合不了沈玉卿的意,他本想着,活泼妩媚的丫头是他的长项,总该让师父说出个好来了。
却不料,结果还是挨骂。
他心里一阵委屈,无辜地瞪了瞪眼睛:
“不是您说的,红娘和小姐要一动一静,一活泼一……”
“让你活泼不是让你孟浪!”
沈玉卿拍了桌子,
“多少也看看您身边这位小姐是个什么人行吗!?”
他指着站在旁边的程唳云。
程唳云一身藕荷色的褶子,柔婉安静,正垂着两条水袖一旁站着,那张微微发红的脸写满了不知所措。
对比梅檀心的过分活泼,他显得格外老实巴交。
“你家小姐是什么?”
沈玉卿努力维持着耐心,
“是大家闺秀,足不出户,芳心初露,腼腆羞涩!”
“人家红娘是牵线的丫头,不是拉皮条的!”
沈玉卿抓狂地捏起腔调,干脆学起了梅檀心方才过分热络的姿态,
“‘哎呀张爷,赶快上楼跟我们家小姐玩呀!’——你那副样子,程唳云他能接上你的戏吗!?”
正当他激愤之时,一旁忽然传来“噗嗤”一声。
是王爷憋不住笑了。
自从沈玉卿开始给梅檀心说戏之后,每天竟是这样鸡飞狗跳笑料不断,恒祐实在深感趣味。
于是早饭后他也没走,反而专门叫人搬一副桌凳,拿上自己的书报茶水坐在旁边,一边旁观他师徒二人的教学,一边捡乐。
都说“戏迷的嘴,洗脚的水”,看戏的人最会阴阳怪气地骂人了,他看沈玉卿这张嘴也是不遑多让。
而沈玉卿拿他没办法,也只得让他在那看,还得叫人好生伺候着。
梅檀心听了这顿骂,只是不情不愿应了一声,挠了挠头。
倒是程唳云难堪起来,脸上两片红云,小小声阻止着沈玉卿:
“师父……别说了。”
“行了,从‘叫张生’开始,再来一遍。”
看在程唳云的份上,沈玉卿努力把怒火压了下去。
再来一遍就再来一遍,梅檀心想。
他睨了程唳云一眼,心里还是很不服气。
不让呲着大牙花子笑是吧,那好,他就干脆学程唳云,笑不露齿!
结果,刚唱了一句,沈玉卿就忍无可忍地再次大喊了一声“停”。
“你那样用嘴唇使劲包着牙,笑得像匹马一样,你觉得自己那样好看吗!!!”
王爷这下可实在受不了了,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连茶杯都咣啷一声丢在了地上。
他一边前仰后合,一边拿帕子抹着眼泪。
梅檀心听着那笑声敢怒不敢言,心口的不忿和委屈实在压不住了。
“程唳云也那样笑,您还说他那样好看呢!”
他大着胆子,咕咕哝哝顶了一句嘴。
程唳云一脸无语。
“你再给我说一遍?!你眼瞎了?他是那样笑的吗!”
沈玉卿的光火已经非比寻常,大声喝道,
“你给我过来,跪这!”
梅檀心也不知道他要干嘛,只得过去跪下了。
“张嘴!”
沈玉卿凶巴巴地握着手里的戒尺。
梅檀心大惊失色,他还以为师父要捅他嘴巴,吓得差点哭了出来。
“师父我真的不敢了!我一定老老实实学,再也不跟您胡闹了!”
他简直太后悔了,为什么刚才没有好好听师父的话,非要顶嘴惹人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