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然想问程唳云,或许,他是不是也曾梦到过自己。
梅檀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绪提出了这样的问题,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。
他只是迫切地问了,可问到半路又后悔。
因为他看见程唳云的眼神怔了怔,脸颊也染上了红云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雷声正在这时打响在天边,雨点子应声而落。
两人连忙止了话头,匆匆端着水盆回到水房里。
梅檀心将那条裤衩死死捂在怀里,活像抱着个金元宝怕人抢似的,程唳云便告诉他,自己不会看他,让他慢慢洗,自己也去收拾洗浴后的残局。
于是“嗖”的一声,水盆就被梅檀心拖到了墙角。
他匆匆背过身去,那角落里终于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·
十七岁的夏天,对梅檀心来说,是人生中最漫长的夏天,但也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夏天。
他过得心绪混乱、懵懂,但他的变化也是那么迅速,几乎每隔几日,他都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自己。
而那个夏天到尾巴的时候,有一个下午让他难忘。
“还记得我上次问过你的问题吗?”
沈玉卿轻摇着那把价值连城的泥金小扇,看着他的眼神像农夫看见终于染上金色的麦田,悠然道,
“《游园惊梦》里,杜丽娘唱‘原来’二字时,心里在想什么?”
梅檀心有一瞬间的恍神。
他想起来,师父初次让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,已经是好久以前的冬天了。
那时,他完全不懂这个问题的意义,而放假回来之后,沈玉卿也没有让他回答,好像早已忘记了自己下达的任务。
时间过去了那么久,梅檀心才知道,原来师父并没有忘记,只是他看出了当时的自己,无法用几天的时间就想明白这样深奥的东西。
而现在,梅檀心虽然猝不及防,可是在那一瞬间,他竟然觉得自己好像胸有成竹。
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,已经不需要思索和构想。
在他身体力行走过的路上,凭着一个一个的脚印,已经将答案印得清晰明了。
原来,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这断井颓垣。
梅檀心的思绪悠悠,开口了:
“这个‘原来’,是一声叹息。”
沈玉卿没有打断他,轻轻合了扇子,微微垂着睫毛,认真地听他慢慢地讲。
“一叹:世间竟有如此美景,是她从未见过的,让她心中又惊又喜,恨不得投身到万花深处,让自己也变成其中的一片香云,永远跟这样的美景在一处。”
梅檀心边想边道。
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,瞥见那良辰美景、赏心乐事。
只不过对于他来说,那世间美满、芳华万丈,不在花园里,而在锦绣堆砌的戏台之上。
但,那时的心境对他来说,与杜丽娘初出深闺,看见那繁花明丽的花园时却是一样的。
而渐渐的,他的思绪又沉静了下去,语调也变得缓慢。
“二叹:既有此景,却长年累月地付之断井颓垣,无人得见。这个花园就像杜丽娘这个人!”
他忽然想到了合适的比喻,
“她芳华暗度,被锁闭在深闺,空看年华如流水。她忽然又可怜这座花园,为它伤情,为它心疼——也为自己痛苦。”
杜丽娘身为女子,在她最好的年华,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美、更倾国倾城,那些时光像黄金一般珍贵。
可是,那些日子却通通都白费了,因为她被闷锁深闺,就连自家的花园都从被允许踏足过。
无人赏识她的美,就像那些花园里的姹紫嫣红,在孤寂中含苞开放,又将在孤寂中死去。
就像杜丽娘,最终也因伤春伤情,而死在闺中一样。
梅檀心忽然觉得,他在沈门的这三年,又何尝不是如此?
沉寂,萧索,忍看芳华逐水飘零……那样不断冲突着的希冀和不甘让他感同身受!
他想到了程唳云夜里教他识字时,给他念过的一首诗。
“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。
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。”
从前程唳云给他念诗,他总是会睡着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再听到这些诗句,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如听天书、浑浑噩噩了。
那天听到这首诗时,他记得,自己竟默默了良久。
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看《游园惊梦》。
因为,每个人都曾做过杜丽娘。
怀才不遇,衣锦夜行,不能出头,备受磋磨……
因为世间不如意之事、不自由之事,十之八九。
尘世如笼,关着每个人的生魂,他们想透过一口气。
而戏,有时就是这口气。
“所以——”
他最后道,
“‘原来’这两个字,要唱得又喜、又痛,又带着微微的甜意、又带着幽远的凉意。虽然还没唱出后面的‘姹紫嫣红’‘断井颓垣’,但是,这两个字已经透出来后面的意思了。”
他说完了,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那样纷繁复杂的情绪塞满了……那让他不得不开腔,把这支曲清唱出来,把那些杜丽娘心里的话倾吐出来。
而沈玉卿始终没有打断,只是全神贯注地静静听着。
“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”。
但沈玉卿没有将梅檀心的这支曲看贱分毫。
待那一支《皂罗袍》终了,梅檀心从那沉静悠远的情思中略微脱身之时,如梦初醒间,他看见了师父竟对着他眼含笑意。
“小梅,你成了。”
他的这句话,竟也像一句叹息,像他的目光一样,远看那样平静,近看却悲欣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