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檀心没有预料,师父会是这样的反应。
他想过沈玉卿会在什么时候给他最终的认可,他还以为师父会给他一个郑重其事的考验。
至少,他应该会让他完整地唱完一出戏,细致入微地审视每一个细节后,再对他说这样的话。
但没想到,师父甚至没有要求他唱什么,他只是问他要了一个问题的答案而已。
“师父……”
梅檀心怔然。
而沈玉卿看出了他的难以置信,又一次点了点头,轻声道:
“小梅,在我这里,你合格了。”
梅檀心的瞳孔深处轻颤了颤。
他的心底并没有擦出惊喜的火花,也没有兴奋的涌流。
好像他的心已经发生了什么潜移默化的改变,早就不会再轻易地被激起惊涛骇浪。
自己心原本像一锅烧红的铁水,而沈玉卿则是用一捧一捧冰凉的雪水,一次次锲而不舍地泼上去。
最终,那铁水被彻底淬凉了。
它被淬炼成了一把剑,沉静藏锋,把灼然的温度和鲜活的韧劲悉数含藏在了深深的寒光里。
但在那寒光之下,并非没有欣喜。
只是,那样的欣喜是那么深邃、沉着,带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分量。
如此的滋味,是梅檀心此生从未体会过的。
沈玉卿凝神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三年前,他像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雏兽,永远带着一身的泥巴和草屑。
他浑身的力气没处用,心里像永远燃着一团火,若不帮他拢着,怕要烧了自己。
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像一支雨后新竹,褪去了毛刺丛生的笋籜,露出了青玉般坚实挺拔的内里。
他的轮廓忽然变得明晰了起来,仿佛谁用工笔将他的眉眼重新描绘了一遍。
眼睛里那道明媚的光芒没有被洗去,但却沉淀得更加澄澈,将那灼人的热度含藏在深处,终于有了世间的重量。
在他的身上,沈玉卿终于能看见那些角色了——
虞姬,昭君,穆桂英,梁红玉……
她们的刚烈坚毅、铁骨柔情,无法由一颗浅薄的心承担。
而现在,梅檀心有资格认识她们了。
从前他只知道悲喜的两端,而现在,他懂得了无奈、遗憾、身不由己、壮志凌云……
璞玉浑金,终于被雕琢出了细细的纹理,每一条,都含藏着情志万千。
沈玉卿知道,这些东西,一半来自于自己对他的磨砺,而另一半,是来自程唳云。
程唳云教他诗书的那些夜晚,渐渐在他心里沉积出了深度,而陪伴着他经历的那些波折,也让梅檀心学会了处世的沉稳。
梅檀心,是让程唳云的生命变得明亮起来的人,而程唳云,是让梅檀心的生命变得厚重起来的人。
沈玉卿让他们两个并排站在自己面前。
他知道,自己没有做错。
这两个孩子,他们生来就该这样站在一处。
他们是彼此的镜子、让彼此更完整的那个部分。
红梅白鹤,偕鸣同春。
沈玉卿终于将这幅画完成了,只待笔端最后一点落墨。
“小梅,师父要教你最后一出戏。”
他徐徐道。
“是什么?”
梅檀心问。
“《霸王别姬》。”
沈玉卿说。
梅檀心睫毛轻颤。
这出戏,跟《贵妃醉酒》一样,都是沈玉卿的招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