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师父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,忽然直觉,这出戏他早就想要教给自己了。
或许,在三年之前,师父就已经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这出戏。
而到了今天,自己终于有了接住它的分量。
为这一天,师父默默地等了三年。
梅檀心郑重地点了点头,他知道,自己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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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庆六年,大年三十。
除夕开箱日,前门大街上人流汹涌。
华笙园的门口,一夜之间戏就挂起了无数红底条幅,每一条大红绸缎上,都用金笔大字书写了一句咏诵梅花的诗词,在大雪间,是那样的秾丽华美。
这里,是骨骼清奇的半阙“玉瘦香浓,檀深雪散”。
那里,是飘逸洒脱的一联“夜来清梦好,应是发南枝”。
“玉楼金阙慵归去,且插梅花醉洛阳”笔力苍劲峭拔,而“折得梅花香满袖,暗喜春红依旧”,则是那样的秀美浓润。
而最引人驻足的,还是那句“暗想玉容何所似,一枝春雪冻梅花,满身朝雾簇烟霞。”,骨力洞达、铁画银钩。
每一联,每一副,竟都是时下京城名家的手笔,被伙计们从楼上“哗啦啦”一一展开的一瞬,就引得无数人翘首顾盼。
“快看!那是秦让之的行草,真不愧是大家法帖!”
人群中不断响起品评之声。
今年冬雪积盛,正是梅花凌霜而开的时节,华笙园门口这样盛大的风雅,让人未见梅影,却已经染了一身清气。
“这戏园子能请来这么多名家题字,可是闻所未闻的啊!”
“今儿定是有大戏!快看看!”
“难道是沈老板又排了什么新戏?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露?”
……
聚集的人群里人声鼎沸。
而就在他们热络的讨论声中,戏园大门终于打开了。
千百簇红梅,犹如凭空而现片片红云,从那大门口鱼贯而出。
那重重叠叠的红犀玉蕊,仿佛是一片花海从天宫出降,映红了门外的一片白雪地,也染红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所有游人的脸,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。
一瞬间,那雪中春信已将点点旖旎连成一片香云,笼罩了所有人。
而在众人闪着亮光的眼睛里,一块黑底漆红的崭新水牌被伙计郑重其事地端了出来。
只见其上坐书“梅檀心”三个大字,戏码《霸王别姬》。
“……梅檀心?”
“是梅檀心!”
“他回来了!”
人群里一阵惊疑,一张张脸上露出了陌生的神色,不过很快随着几个人喜悦的惊呼,所有人就都想起来了,这个曾经让他们那么熟悉的名字。
梅檀心。
他真的消失了好久,好久……
但那个小少年在台上恣意的身姿,并没有泯灭在人们的记忆之外。
只因那一身红衣的矫捷身影,实在太过亮眼。
那曾是京城梨园的万花之海中,最明亮的一点红。
而今天,人们恍然发现,原来这一点红从未褪去他的色彩。
没有预告,没有提前的暗示,他就如梅花一般,只要一夜春风,就携着那样的浓墨重彩发于枝头,试问清芳谁第一。
戏园的大门豁然洞开,兴奋的人群就争先恐后般地涌流入内……
后台里。
梅檀心立定在镜前,静静地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他头戴如意冠,珠翠不繁,那疏疏几点却如夜深未眠的星子缀在发间。
窄而利的腰间束着玉带一条,双剑如龙悬于其下,剑柄各垂一绺大红流苏,那两抹红,是他通身最明丽的颜色。
那是两朵蓄势待发的焰头,等待着一场艳绝的繁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