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聿淡淡道：“家父家母都已经去世了，江先生这么编排两个死人，恐怕不合适吧。”

他的目光缓缓上抬，镜片反出蓝绿色的冷光，跟许辞在后视镜里对视，微微一笑。

“到站了。”

许辞这才回过神，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酒店，将被撞得酒劲重新翻涌的江言恪扶下车。

他把江言恪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，艰难地对下车放风的方聿道：“你先别走啊，等我会。”

方聿在镜片上哈了口气，慢条斯理地擦着，“行吧。”

江言恪刚才大显神威这一通，彻底耗尽了所有电量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许辞身上。

许辞艰难地把江言恪拖上楼，把他安顿在床上，衣料沾满的烟味再次扑鼻而来。

许辞闻了闻自己身上，嫌恶地一皱眉，打算先回屋换件衣服再去楼下找方聿。

江言恪今天说的这番话，虽是无心的醉话，可里面的深意着实让人心惊。

不可否认的是，许辞在钟闻野的保护下，活得极为单纯。

这毛病他年轻的时候就有，现在倒是更重了。

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好人，身边的事都是好事。

这辈子唯一的苦，全都来自许平，哦当然还有一些来自从前没开智的钟闻野。

许辞三下两下解开衬衫扣子，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卫衣套上。刚想下楼，目光扫过床头柜的一瞬却顿住了。

米黄色的信封静静躺在上面，表面还带着珠光，与那天许辞曾在极端粉丝手里收到的如出一辙。

他定了定神，抓起信封径直往外走。

酒店楼下，方聿正斜倚在车边，无聊地看着月亮。

他瞥见许辞往垃圾桶里扔了什么，站直身子冲他抱怨道：“好慢啊。”

许辞的脸色有些难看，没有再和方聿拌嘴。

他在方聿身前站定，低声道：“我代江哥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
方聿笑了一声，摇摇头。

他长叹口气，望着那轮滚圆的月亮。

今晚正值十五，月亮又圆又大，将大地照得一览无余。

许辞把指尖往袖子里缩了缩，听见方聿道：“江言恪刚才说的那些，你信吗？”

许辞沉默了一会，“我不知个中内情，更何况江哥刚才喝醉了。”

“我道歉，也是为他对令尊令堂有些冒犯的态度。”

方聿又笑了一声，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
他含着笑看许辞，“这么说，你是不信江言恪，信我咯。”
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许辞抿起嘴巴。

他跟钟闻野一共也没学什么好，除了抿嘴沉默抵抗，就是冷脸蔑视世界。

“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？”方聿紧皱眉头，盯着许辞有些发白的脸看，“上楼前不是还好好的。”

许辞摸了把自己的脸颊，低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
“别骗人了。”方聿正色道：“有事你不想跟我说，也该跟钟闻野说。”

他的脸上忽地又浮起一丝轻佻的笑。

“有事憋在心里，很容易憋成跟我一样的精神病。”

许辞瞪了方聿一眼，“乱说什么胡话。”

他的神色被方聿这么一搅和，稍稍放松下来。

许辞犹豫了一下，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半晌，才低声道：

“你听没听说过，一个叫金色月光的地方。”

“金色月光？”方聿思索片刻道：“就是前阵子那个被杨英英连窝端了的地方？”

“是，但……”许辞看起来有些无从开口。

“对方勒索得好好的，干嘛突然跟杨英英撕破脸呢？”

整件事情，最让许辞想不通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他们明明可以永远吊着杨英英，以此威胁，为什么突然把杨英英的事情全部曝光出去。

曝光的事说到底还是名誉上的，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。

对方搞这一通，属实是损人不利己，到最后把身家全部赔进去了，孙荣奎也畏罪自杀。

方聿用指节抵着下巴，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些人的脑回路可能就是不太正常。”

“你觉得细水长流可行，指不定人家就觉得慢呗。”

方聿老神在在道：“说到底还是飘了，胃口太大，干这种事迟早会翻车的。”

许辞垂下眸，的确，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，都有被击溃的风险。

估计他们也没想到，杨英英胆子竟然这么大，事情曝光后非但没一蹶不振，反倒直接跑去要说法。

许辞终于从刚才满怀心事的状态中抽离，促狭地看着方聿，“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。”

他一摆手，“算了，不说这些。”

许辞深吸了一口凌晨凉丝丝的空气，翠绿的草叶上积着露水。太阳尚未升起，整片世界仍然收归月光掌控。

“你还没说，你过来渝州是因为什么呢？”

“大半夜跟我偶遇。”许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，“呵呵。”

他抱着手臂，“邓念成的定风波不是要开机了，你作为资方，开机仪式不去？”

方聿眸光一闪，“定风波，可能开不成了。”

许辞：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