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清禾抱着时默睡了一夜,窗外寒雨沙沙,被窝里温暖如春,更别说怀里还揣着暖洋洋软绵绵一只小哑巴,傅清禾头一回这么讨厌天亮。
时默早洗漱完了,站在床头一个劲儿地摇铃铛。他才不要一个人下去面对傅云呈。
傅清禾把脸埋在枕头上笑,睡眼惺忪:“我这就起……你别摇了。”
黄铜铃铛叮叮当当,催命似的,哎,真是甜蜜的折磨。
时默不摇了,盯着他看了两秒,给他把被子掀了。
“靠。”傅清禾伸手捞了一下没抓住,笑骂一声,抓了抓头发,只得爬起来去洗漱。
时默回去隔壁,发现昨晚上他泄愤搞出来的一地狼藉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头柜上新换了一只小夜灯。
时默走过去伸手碰了碰,慢吞吞想,应该不会被要求赔钱吧。
被他摔碎的那个,看起来还挺贵的。
贵公子注意形象,收拾起来挺磨蹭,时默掏出设计稿,用手指尖捏着铅笔画了两下就放弃了。
伤还没好,做出抓握的动作时疼得厉害,不太好忍。
时默把纸笔使劲一推,心烦得要死。
接的活儿马上要交稿,他的手却废了。
疼得这样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。
时默盯着缠满纱布的右手,后槽牙磨得轻轻响。
房门被敲了两下,傅清禾一身清爽走进来,从背后俯身轻轻搂住他,伸手碰了碰纱布,低声问:“谁弄的?”
时默一声不吭,抽开手起身往外走。
傅清禾皱了下眉,快步追上去:“默默!”
“到底是谁欺负你?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?告诉我,一定给你出气。”
时默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傅清禾跟着停住脚,温柔又无奈地注视他:“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,好歹也给我一点信任吧?”
时默安静看着他,睫毛又长又密,被灯光在眼睑投下羽毛似的淡影,一张脸秀美苍白,唯眼下一粒小痣殷红如血,就仿佛他全部的鲜活气儿都被封在这里头,吝啬地不肯让人见。
傅清禾被他看着,竟然莫名的有点儿紧张,不由越发柔和了神色,生怕呼吸大点儿,惹小孩一个不高兴,又不肯搭理他了。
高门大族的公子,一诺千金难求,若是以前那些交往过的人听他这话,不知得多受宠若惊,偏偏撞在这小哑巴手里头,竟然这样小心翼翼、低声下气。
时默看了他半晌,也不知道看出什么来了,脸上表情半点儿不露,转头走了。
傅清禾看着他背影发愣。
这就走了……?
不是,时默不图他钱不图他豪门就算了,连他给撑腰出气也不图?
这是爱惜他呢还是不肯信任他啊?
傅清禾一脑门雾水,头一回碰上这种,摸不清看不明,如纷纷雪雾中一枝若隐若现的白梅花。
一开始吸引他的就是小哑巴身上这股子清冷神秘的劲儿,如今叫他头痛的,还是时默不露声色的沉默。
坚硬的蚌壳一样,真叫人又爱又恨。
·
清晨七点钟不到,天还没亮,落地窗外黑沉沉,寒雨下了一夜,仍在淅淅沥沥敲打着枝叶,客厅里烧起了壁炉,大块的木柴在篝火中哔剥作响,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儿,火光轻盈跃动,温暖静谧。
阿姨在厨房里忙活,傅云呈立在窗边抽烟,听见脚步错落,抬眸瞥过来。
楼梯上两个人并肩走下,傅清禾还穿着睡袍,俊朗英气,神采奕奕,一条胳膊亲昵地搂着小孩的肩,看得出昨晚睡得十分好。
时默已经换了牛仔长裤和白毛衣,雪白的毛茸茸的高领包裹着修长脖颈,文气柔软,睫毛安静垂落,视线望着脚下,不看任何人。
傅清禾一眼望见他,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四叔早上好。”
傅云呈抽着烟,并不答话,狭长眸子注视着他怀里的人。
傅清禾深知他这个四叔最厌恶别人对他轻忽怠慢不尊重,就轻轻捏了下时默的肩,示意他叫人。
结果时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甩掉他的手,径直往厨房去了。
傅清禾无奈,只得朝男人抱歉道:“他就这样子……四叔别见怪。”
傅云呈偏头呼出一口烟,缭绕雾气中,一双眼冷而沉。
阿姨搅了两下粥,甩了甩饭勺扣上锅盖,一回身望见时默走进来,忙问:“你昨晚去哪儿啦?侄少爷给我打电话找你,急得不行呢!”
时默摇摇头,比划:让阿姨担心了。
知道他以后也是这家里的主人,阿姨最近也开始学手语,勉强看懂,笑说:“没事就行……你发烧好点儿没?”
时默又点点头,问她:我能做什么?
他手上还裹着纱布,又是大病初愈,阿姨哪儿敢劳动他,让他在岛台边坐下,给他倒了杯热牛奶。
时默左手轻轻捂着杯子,听见外头叔侄俩在说话,回头望向客厅。
傅清禾在吧台那儿弄咖啡,一边说着公司的事儿,傅云呈立在落地窗下,身材修长高大,指间烟雾弥漫飘散,侧脸上神色漫不经心。
仿佛察觉了来自厨房的盯视,他忽然抬眸望过来,时默倏地垂眼盯住水杯,掩藏在衣领下的后颈又一次微微疼起来。
他早上洗漱时才发现的,昨晚上被掐过的地方赫然烙下几枚青黑的指印,不用毛衣挡住根本遮掩不过去。
睡醒恢复了精神,这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昨晚上傅云呈那两句话。
——你自己选中的人,就自己看好了。
——今晚的事情,我想应该不会有下次。
他什么意思?
是下达最后通牒的警告,还是就此放弃的承诺?
时默当着他的面跟傅清禾亲昵,明摆着跟他叫板,傅云呈当时似乎是有被激怒。
所以接下来,他又会面对什么呢……
“来小时,尝尝这个。”阿姨小声说着,递给他一只刚出锅的煎得脆脆的小肉饼,打断了时默的思绪。
时默接过来,微微露出一点笑,两只手比划:谢谢阿姨。
阿姨满眼疼爱,笑说:“快吃快吃,看你瘦的……”
大病一场,本来就看着不大健康的小孩越发瘦削单薄,脸上一丝儿血色都没有,被黑漆漆的头发一衬,白得叫人忧心。
也不知道究竟遇上什么事了,大冷天淋着冬雨回家来,又伤又病,心事重重,很难不叫人心生疼惜。
傅云呈随手捻灭了烟头,无声注视着岛台边的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