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是深夜,朔风呼啸卷动树梢,枯叶在路灯下盘旋飞舞,冰冽空气呛入鼻腔,时默狠狠打了两个喷嚏,把羽绒服帽子抬起来裹紧。
出来时太紧张,他甚至忘记了围围巾,时默闭紧嘴巴缩起脖子,快步奔向大门。
保安一脸的怀疑,好歹认得他,给他开了门,时默顺着人行道慢吞吞走了一段,然后扛着鼓囊囊的书包撒腿狂奔,冷风刀片一样刮过面颊,他仰起脸,眼尾渗出一点热意,不等凝成水珠,就迅速被呼啸寒风彻底刮走了温度。
刺痛带来另一种痛快,时默简直就想一直这么跑下去,从身后别墅庞然的阴影中跑走,彻底甩掉鼻息间残留的属于傅云呈的味道,一路跑回他的小窝去。
或许他高估了自己,或许真正属于他的地方,只有那个简陋狭小的出租屋。
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傅云呈没有做到最后,可时默是真怕了,他终于真正意识到所谓“强者”的恐怖,于污浊世界中立于顶端的人,要折磨他,简直就像用鞋底随意碾弄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。
只跑了半分钟他就跑不动了,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,手掌下两条腿抖得控制不住,极度紧绷的神经松懈后,巨大亏空的虚弱感立刻就吞噬了他每一寸筋骨。
路上没人,连过路的车都没有一辆,时默喘了一会儿,支撑不住地倒下去,躺倒在冰冷坚硬的路面,路灯从纵横交错的树枝上投下斑驳的黄光,时默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崩溃在时默这儿永远都短暂,他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报警?
别说他没有一丁点证据,何况傅家在南城只手遮天,时默很怀疑到底会不会有用。
告诉傅清禾?
更搞笑了。现在的大少爷根本没有一丝和老畜牲对抗的实力,就算豁出去告诉他,万一傅清禾唯恐惹火上身,反倒直接把他踹了怎么办?到时候别说报复傅云呈,就连个赵鹏飞他都收拾不了。
男生真挚热切的眼睛在眼前一晃而过,时默无声冷笑。
他才不相信真心。
想来想去,时默湿漉漉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绝望。
——难道他真的只有妥协这条路可走?
目前为止,傅云呈对他的兴趣已经赤裸裸毫不掩饰,仿佛只要时默愿意委身给他,他想要的一切东西——金钱和报仇——就能唾手可得。
至少比费劲吧啦地勾引傅清禾要更便捷、更有用。
反正他似乎只需要付出自己的身体和尊严。
所以他的反抗、他的挣扎、他的坚持,都是没有意义的、愚蠢而可笑的吗?
滚热液体源源不断溢出眼尾,迅速变得冰凉,滑入鬓角。时默紧紧闭起眼急促抽气,压下喉间懦弱的哽咽。
说实话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,他也不知道挣扎有没有意义,可他就是不想。
不想就这么屈服,不想变成狼爪下的兔子,不想把自己变成男人手里的玩物。
和傅清禾在一块儿,他至少能得到其实他和他是平等的错觉,可一旦朝傅云呈低头,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。
砭骨的寒意铺天盖地无孔不入,跑出来的热汗被吹得冰凉,保暖内衣湿黏黏贴在皮肤上,时默打了个寒噤,撑着酸软的肢体爬起来,继续拖着脚步往前走。
脑子里渐渐浑噩,没办法再想任何事,时默害怕起来,怕自己会晕倒在路边,在天亮时变成一具冻毙的尸首。
万幸到天蒙蒙亮时,他好歹把自己拖回了公寓,拖着已经筋疲力竭的身躯爬上楼,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几乎都要站不稳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把自己塞进满是积尘味儿的被窝,两眼一闭,就在凌晨暗淡的天光中彻底昏死了过去。
·
傅云呈低头凝视着被窝里小孩潮红的面颊,舌根上渐渐蔓延起一点微微的涩意。
这滋味儿真陌生,大约是怜惜吧。他漠然地想。
被他折腾了一下午,还能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在寒冬深夜里徒步那么远逃回来,倔得……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小孩儿有趣,他动了兴;身居高位,他理所当然地将哑巴视为掌中物、彀中囚,压根儿懒得想对方会不会乐意。
他当然有这个资本,却没料到被逼急眼的兔子,也有让苍鹰心折的狠倔。
“小看你了。”
狭窄的出租屋里飘起一声幽幽的叹息,尾音袅袅消散,融入阴沉天光,轻渺悠远,如死水微澜。
傅云呈俯身,指尖剥开旧被,望着小孩汗湿颤抖的睫毛笑了笑:“所以别怪我吧。”
语气诡异,不似道歉,反而像个充满不祥意味的、恶劣的宣告。
昏迷中的时默这一瞬间也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针刺中,眉心不安地皱起来。
傅云呈动作轻柔地替他揉平了眉头,触手是冰凉的冷汗,紧接着触摸到皮肤下蒸出来的烫。
他撩开被子,俯身抱起床上的人,一步步走出去,只留一床凌乱的枕衾,和天光中飘飘盘旋的飞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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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机等在楼下,眼见着雇主怀抱着自己亲侄儿的小对象出来,立刻低眉敛目,谨慎地拉开车门。
傅云呈俯身将小孩放进去,跟着坐进车里,让时默枕着自己的大腿。久旷的老出租屋里尽是灰尘,傅云呈看了眼手掌,有点嫌弃地蹙了下眉。
司机极有眼色地立刻递过来一方干净绢帕,傅云呈接过,却不急着擦手,慢慢地给时默擦净额头鬓角的冷汗。司机回头问:“先生,我们去医院?”
傅云呈垂眼,专注地给小孩擦汗:“回家。”
司机无声颔首,立刻给私人医生发去消息,紧跟着一踩油门,驶向锦园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