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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 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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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后傅云呈回来的时候,时默正在吃水果。

是陈秘书拿给他的。他喉咙老是疼,每次吃饭只能吃少少一点,身体又还在发育,就很容易饿,一大盘水果不断散发出诱人的甜香,他没能忍住。

傅云呈进门时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,又似乎没有,径直走去办公桌后面,林助和陈秘跟在他身后,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什么,时默也听不懂。

他闭着嘴巴嚼凤梨,甜甜的汁水溢满唇齿,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三个人看。林助和陈秘说完了,傅云呈简短吩咐了几句,就叫人出去。

时默咽下水果,正襟危坐,准备应对,结果又有人敲门进来,将文件夹递给傅云呈。

“……”时默默不作声,又叉了一颗草莓吃。

好甜。

傅云呈签了字,合上笔帽:“半小时内别叫人进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烟灰色大门轻轻关上,办公室里一时安静。

傅云呈靠在椅子里,一手夹着钢笔轻轻敲着桌面,狭长眸子远远地打量他。时默黑黑的眼睛不闪不避迎着他,嘴巴里细嚼慢咽,腮帮子一下一下鼓起来,嘴角一点红红的果汁。

傅云呈起身,朝他不紧不慢走过来。时默坐在沙发上仰起脸看他。

这画面似曾相识,只时默衣服头脸干干净净,面容秀美,眉眼漆黑,情绪平静内敛,曾经触目惊心的绝望和凄厉完全消失不见。

也不会再声嘶力竭地骂他了。

傅云呈提了提裤腿,在时默对面坐下,开口道:“知道我想问你什么话么?”

时默摇头。

傅云呈又道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。”

时默还是摇头。

傅云呈深长的眼睛看着他,淡淡道:“撒谎。”

时默面无表情。

即便他有再多的揣测和怀疑,都不会蠢到在仅仅第二次见面就直愣愣地问出来。

安静片刻,傅云呈忽然问:“你叫时默,是哪两个字儿?”

时默举起两只手,傅云呈打断他:“看不懂。”

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沓稿纸,连同钢笔一起推给他:“写出来。”

时默顿了顿,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傅云呈拿过来瞥一眼,评价:“你爹妈没给你起个好名字。”

时默平静冷漠的黑眼睛里倏地涌起一点愤怒,阴沉沉盯着他。

傅云呈不动声色,说:“外套脱了吧,不热么?”

办公室里暖气很足,时默面颊微微的发红,但不肯脱衣服,从眼神到身体都充满了一种无声的戒备和紧绷。

傅云呈看了他片刻,问:“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。”

时默眨了下眼睛。那一晚的记忆太过混乱,此后噩梦频频,越发混淆,他确实记不起来曾经有见过这个人。

“忘了就忘了吧。”傅云呈淡淡道,俯身从他手里抽出笔,在“时默”两个字下面随手写上自己的名字,头也不抬问,“灾后抚恤金,你有没有拿到?”

他突然主动提起那场火灾,时默一僵,慢慢摇了下头。

傅云呈神色微沉:“他们没给你?”

但这件事是他亲自嘱咐助理的,底下人胆子再大,也不太可能会盘剥克扣。

时默点点头又摇摇头,从他手里把钢笔和本子拿回来低头写字。傅云呈头一回被人从手里抢东西,一顿,捻了捻指腹,忽然道: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
时默抬头望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,没什么反应,低下头去继续写。

写了两笔,视线微微上移,往“傅云呈”三个字儿上无声一掠。

笔锋飒利,铁划银钩,一笔一划都透出一种杀伐果断的凛然。

时默冷冷抿唇,写完了就把本子给对面推过去。

简短的几个字:被妈妈兄弟拿走了。

抚恤金确实有,也确实发下来了,但那时候时默还没成年,那么一大笔钱不可能给他,按规定只能发给监护人,时默的父亲一点儿信息都找不到,就只能发给母亲一系的亲戚。

他妈妈生他的事情不光彩,那一帮名义上的舅舅舅妈早就跟母子俩断了往来,却在听闻时母亡故后立马就跟地洞里的老鼠一样冒了头,争着抢着要抚养时默,拿钱以后立马翻脸无情,时默从始至终半毛钱都没见着。

那时候他嗓子已经坏掉了,又是家破人亡,十来岁的小孩骤逢大难,身心都遭受重创,整日浑浑噩噩恍恍惚惚,没能及时去跟那些人争。

傅云呈目光在这短短一行笔划清秀的字迹上落了半晌,问:“那你学费怎么来?”

时默蜷了下手指,抽回本子慢慢写:打工。

但是傅云呈很快说:“又撒谎。”

珠宝设计专业要集训,要艺考,大学学费更是烧钱得没边,助学贷款一年也就几千块,付个学费都够呛。

时默一个十来岁的孤儿,还不能说话,连房子都在火灾里烧干净了,仅凭打工就能赚够自己的工具费、耗材费、生活费?

一派鬼扯。

时默没反应,看不出什么很明显的撒谎痕迹。

傅云呈忽的笑了,目光掠过他左手戒指上,唇角轻勾,狭长深邃的眸子里却没什么笑意,说:“我侄子对你挺大方吧。”

这句挺微妙。时默面无表情,好像任凭他说什么难听话都无所谓。

傅云呈仿佛对此也并不怎么在意,从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:“介意么?”

时默摇了下头。

傅云呈擦火点了烟,向后靠在沙发上,隔着淡淡的薄雾注视他。时默端端正正坐着,眼尾红痣鲜红妖冶,若有似无地勾人,神色却冷淡,一丝情绪也没有。

傅云呈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孩儿有些过度的关注。

是因为三年前那个夜晚,在看到男孩儿眼睛里凄厉的绝望和憎恨时,心里划过的那一丝悔么?

好像也不能全然地否定。

憎恨的目光他见了太多,一颗黑透了的心从来无动于衷,甚至会从手下败将的憎恨中感受到一种甜美的愉悦。

可那一眼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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