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他即将登顶的前夕,事情一发,最棘手的敌人已注定死无葬身之地。十年处心积虑,数番死里逃生,终于迎来曙光,他胜券在握,他即将登临权力的巅峰。
——却在这时刻直面了无辜者的惨痛,直面了自己的罪孽。
以至于如此耿耿于怀,三年过去,仍然在第一眼认出了这一滴血泪。
但这也只是原因之一。
傅云呈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,喜恶几乎从不外显,不好酒,不贪财,不近女色,更没玩过小男孩,谁也不知道他的短处,谁也摸不清他的心思。
所以,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很合他心意的人,那么,要么是指使这人来的某人别有用心,要么,就是这个人本身用意叵测。除此之外,傅云呈不认为还有第三种可能。
尤其这小孩儿还与他之间存在着那样一种微妙的联系。
傅云呈凝视着时默,眼神里不觉又带上了审视。
三年前仓促一面,三年后再见,这小孩儿就成了傅清禾的小对象。
是缘分么?傅云呈心中一哂。
他最不屑于这种莫须有的“缘分”。
他看着时默,时默也静静看着他,眼珠子黢黑,有平静,有冷淡,有警惕,有戒备,就是没有怯。
倒也挺稀罕,难得有个人能在和他的对视中不落下风。
傅云呈磕了磕烟灰,说:“再吃点儿水果。”
时默不吭声。傅云呈偏头吐出一口烟,嗓音沉沉:“刚不还吃得挺高兴?”
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还真像个小仓鼠。
时默只是短促地摇了下头。
傅云呈忽然有点儿不耐烦,直接伸手叉了颗草莓举在半空:“吃。”
明晃晃是强迫,时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傅云呈举着小叉子,上半身微微前倾,瞳孔隐在眼窝下深邃的阴影里,一片沉晦,定定注视着他,那姿态近乎于逼视。
时默看了他几秒,把脸微微别过一边,单薄的嘴唇紧紧抿起,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抗拒。
他凭什么听他的。
打破僵持的是两下敲门声,傅清禾的声音隔着门响起:“四叔,是我。”
时默仿佛受到一点惊吓,立马望一眼门口,又转头看向傅云呈。傅云呈举着叉子没动,时默直接站起来往门口走,动作间带起一点细碎的铃铛声。
“——或者你想让我当着你对象的面,亲自给你喂嘴里?”
低沉声音从身后追来,时默身形一僵,猛地扭过头看他。
傅云呈来回转动着草莓,唇角噙着一丝微微笑意:“你觉得,他会不会为了你跟我叫板?”
时默眼睛里一直以来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门口傅清禾又叫了一声:“四叔?”
傅云呈不应,只是若有似无地笑着,狭长眸子隐在薄烟之后,一种可恶的气定神闲。
时默面色发青,快步返回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小叉子,把草莓近乎粗鲁地塞进嘴里,然后扬手把叉子狠狠摔到茶几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傅云呈微微笑起来,目光落在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上,终于开口:“进。”
傅清禾推门而入,不想时默迎面快步朝他走来,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傅清禾一愣,误会了他的意思,反手牵住他手腕,愧疚说:“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时默一言不发,睫毛垂下去,嘴唇抿得很紧,腮帮子却鼓起明显的弧度,柔软雪白。
傅清禾心里头又软又热,不由笑起来,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,说:“那四叔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傅云呈按灭了烟头,起身过来,仿佛随口一问:“去吃饭?”
“是的。”傅清禾说,“不过还有点儿时间,我打算先带时默到商场里逛逛。”
他看了眼身边的人,时默低着头抓着他的手,紧紧黏在他身侧,竟然十分罕见的像是很依赖他的样子,傅清禾心中一阵甜蜜,笑说:“马上要降温,想给他买点儿厚实的衣服。”
傅云呈从两人面前越过去,擦肩而过的瞬间垂眸瞥了眼时默。
草莓挺大颗,大约时默的口腔要容纳它并不轻松,正在鼓动着嘴巴一点点咀嚼,瞧着挺艰难,淡红的汁水溢出来一些,浸湿了他的唇角。
傅云呈眸心微凝,走去办公桌后面取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:“拿去用。”
傅清禾怔了下,忙道:“不用了四叔,我有——”
“算是见面礼。”傅云呈打断他,目光在时默身上一掠,“戒指挺好,该配一身漂亮衣服。”
傅清禾也是这么想的。那枚戒指精美奢华,时默的衣服却都穿得很随意,看着十分不相配,尤其在前几天生日宴上见过时默穿好看衣服的样子,他就老惦记着要给时默把那一柜子旧衣服都换掉。
何况傅云呈都说了是“见面礼”,隐约是个愿意接纳时默的意思,傅清禾十分欣喜,就笑起来,把卡拿在手里:“谢谢四叔。”
傅云呈不理会,眼睛看着时默。傅清禾反应过来,就拉了下时默的手,轻声道:“默默。”
时默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转头对上傅云呈的目光。
他很用力地把草莓嚼碎吞下去,盯着男人看了半晌,慢慢抬起手,比划:谢、谢、四、叔。
一字一顿,大约要是能说话,这句必定得咬牙切齿。
傅云呈记下后面两字儿的手势,微微含笑:“不客气。”
时默黑眼睛里冒出阴沉沉的愤怒,恨不得一拳头砸到他脸上。
傅清禾没发现,跟傅云呈说:“那我们先走了,四叔也记得早点吃饭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办公室大门开了又关,恢复了一贯的寂静。傅云呈向后靠进椅子里,眼底那点儿不多的笑意就敛尽了。
瞧着时默似乎也没多喜欢傅清禾,却在被强迫吃草莓时不甘心地屈服,这可就有意思了。
图财?图资源?还是图一些……别的?
不期然的,傅云呈眼前掠过生日宴上青年充满恶意的眼神,就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毛。
连一颗草莓都吞得那么费力,他倒还真有点儿想瞧瞧,这小孩还想吞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