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云呈眸心微微深下去。
……所以,这小孩到底喜不喜欢他侄子?
时默没醒,傅云呈拿着本子坐下来,毫无素质地把人家的作品从头到尾看了个遍。
速写本厚厚的一沓,已经画完了大半,大部分是风景人物的速写,小部分珠宝玉石的设计稿,傅云呈还在里头看到了被他没收掉的那只玛瑙鱼的设计图。
出乎意料的,时默的画作风格全然不同于他漂亮到甚至于脆弱的外表,是利落的、凌厉的,寥寥几笔,看似粗疏简略,却总能精准把握住事物最核心特征,毫不拖泥带水,从线条到表达,都透出一种刚硬、冷峻的质感。
傅云呈又往旁边瞥一眼。
这小孩儿,似乎还是个硬骨头。
又翻过一页,手底下这张是两只王八,一大一小,龟壳粗硬,尾巴细短,蔫头搭脑的,线条略显潦草,倒少有的透出些心浮气躁。
傅云呈看了半晌,琢磨着这好像是在骂人。
谁又得罪他了,叫这小孩偷偷摸摸画王八。
还要往下翻页时,旁边忽然有了动静。
傅云呈抬眸瞥去,看见时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两只胳膊从外套里探出来,长长地抻到头顶去,随着伸懒腰的动作,裹在袜子里的脚趾头在沙发上紧紧一蜷,然后张开伸直,踩住了他的大腿。
“……”
傅云呈瞧着踩到自己腿上来的脚丫子,微微眯起眼。
时默难得睡一个没有噩梦的好觉,迷迷糊糊的,以为踩住的是沙发另一端扶手,还觉得温热硬韧脚感挺好,就又踩了几下,冷不丁脚踝就被狠狠捏住。
“!”
脚踝骨上骤然一阵尖锐的剧痛,简直跟被铁钳子夹住没区别,时默下意识狠狠蹬腿,却被攥得更紧。
时默彻底醒了,抬起上半身一看,就对上男人一双幽沉的眼睛。
时默:“……”
怎么又是你!!
傅云呈翘着腿坐在沙发上,一手拿着速写本,另只手牢牢捏着他脚踝,看起来没怎么用力的样子,时默却疼得脸色发白。
他挣扎着支起一点身体,努力想把自己的脚抽出来,然而傅云呈只是稳稳坐着,就如同捕兽夹钳住了幼鹿细瘦的蹄子,任凭他怎么扑腾都挣脱不开。
时默猛地扭头去看病床上,傅云呈淡淡道:“没醒呢。”
“你踩我,不该给我道歉么?”
时默挣扎得力竭,恨恨倒回沙发里,飞快冲他打手语:谁叫你要坐在这儿!先来后到懂不懂?!
傅云呈说:“看不懂,不会是在骂我吧。”
时默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一把掐死。
傅云呈看着他愤怒瞪大的双眼,瞳仁黑亮,睫毛向上斜飞,眼尾红痣鲜艳生动,点缀在雪白面颊上,简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。
时默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艰难伸长胳膊来掰他的手,手指细长雪白,中指戴一枚银面镶钻的戒指,红钻石火彩夺目。
傅云呈喉结动了动,松了手。
时默立马手脚并用地爬走,远远蜷在沙发那一头,揉着脚踝愤怒又戒备地瞪着他。
傅云呈目光沉沉,和他对视了几秒,忽然说:“别这么看我。”
少年人黑亮的眸子狠狠瞪着他,不够威慑,只觉可怜。
很容易逗起一些更残忍、更肮脏的念头,让他很想再过分一点,想让这双亮晶晶的黑眼睛……淌出眼泪来。
时默冷笑,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,忽然发现自己的速写本在男人手里拿着,就立马扑过来一把夺走,抱着本子又缩回沙发角落里继续恶狠狠瞪他。屋子里天光暗淡,唯有他一双眼幽幽发亮,意外地摄人心魄。
手上倏地一空,傅云呈轻轻攥了下手指,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。
一股没来由的恶念窜上胸口,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诧于这股冲动的强烈——小孩儿有趣,他时不时的总爱逗一逗,像碰上一只张牙舞爪的猫,随手撩拨两下也觉得新鲜。
可此刻这种漫不经心却微微地变了。他看着时默充满敌意的眼睛,忽然很想再做点儿什么。
打断他的是两下敲门声。
陈秘领着护工进门,傅云呈回头往门口扫了一眼,时默立马蹦起来窜到卫生间去了。
陈秘望了眼他的背影,表情不变,跟傅云呈汇报刚刚从医生那儿了解的情况,傅云呈不关心这个,但也没走,坐在沙发上听着。
时默洗了把脸,平复好情绪才出来,往沙发这儿看都不看一眼,面色冷白,垂在耳边的头发湿湿的,抱着他的本子出门了。
傅云呈看着他快步出门,眸光微微沉下去。
恨他怕他、敬他巴结他的人多了,被彻彻底底当一团空气,这是头一回。
这感觉让他不是那么的喜欢。
他还真要做点什么了。傅云呈这么想着,目光掠向病床。
傅清禾戴着氧气面罩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沉沉地昏睡着,对咫尺之隔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