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危站在铜镜前,仔细地理了理衣领。
玄色的锦袍,玉带束腰。他站在镜前看了又看,总觉得哪里不妥,又伸手将腰带系得更紧了点,才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刚跨过门槛,含笑的声音就从廊下传来。
“又要去找七皇子?”
他的父亲谢伯庸正倚在廊柱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谢危的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别老是绷着个脸。”父亲走过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七殿下年纪虽小,却是天家血脉,打小被哄着长大的。你成日板着脸,以后殿下不喜欢你,不爱跟你玩了怎么办?”
“父亲!”谢危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少年人的窘迫。
从那天他第一次入宫,回来之后举止有异,父亲便总是这般打趣他。
当时他不过多提了一句“七殿下看着很讨喜”,父亲便捻着胡须笑道:“你若喜欢那样玉雪可爱的,将来自己也生一个便是。”
他脸红了,摇了摇头说他不是这个意思。
谢伯庸挑眉,拖长了调子:“哦。不是这个意思?那敢情好。人家七皇子现在可还小着呢,有些事啊,得过几年再说……”
一想到这个,谢危的脚步更快了。
他走出谢府大门,翻身上马,往皇宫的方向去了。晨风拂过发烫的脸颊,却怎么也吹不散从心底烧上来的期待与欢喜。
刚进御花园,远远的,他就看见了那个鹅黄色的身影。
小殿下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冰凉的石凳上,小短腿悬在半空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。看见谢危走过来,带着几分病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谢哥哥!”
他欢呼一声,甚至等不及谢危走到跟前,就手脚并用地从石凳上滑下来,两只手张开,朝他扑过来。
谢危弯下腰,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。
“谢哥哥!抱!抱我去看鱼!”萧雪迟仰起脸道。
“殿下今日吃药了吗?”谢危问。
“吃了。”萧雪迟用力点头,又飞快地补充,“吃了好苦好苦的药!嬷嬷给了蜜饯,我都只吃了一颗哦!”
看着孩童伸出短短的一根手指,神情骄傲的样子,谢危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们去那边!那边有锦鲤,我上次喂过它们,它们认识我。”
被小殿下拍了拍,谢危将怀里的孩童往上颠了颠,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,便往池边走。
七皇子比同龄的孩子瘦小许多,抱在怀里轻得不像话。可精神却出奇地好,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一会儿指着水里的锦鲤说“这条红的是龙王”,一会儿又要看树上的小鸟。谢危一一应着,百依百顺。
走了一会儿,怀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孩童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。小脑袋歪在他肩窝里,呼吸又轻又慢。
谢危不敢动了。
就那样站在回廊里,抱着怀里睡熟的孩子,聆听着远处宫人走动,风吹过落叶的声音。
直到一个青色身影出现在视线里。
“谢公子。请把殿下给我。”
来人穿着青色袍子,面容清俊,正是殿下身边的伴读。
“太子殿下来了,说要见七皇子殿下。请将殿下交给我。”他温和却又不容拒绝地说道。
谢危垂下眼,手指微微收紧,准备将怀中熟睡的少年放下来。
可他的手刚动一下,怀里那一小团就扑腾起来。
小殿下皱了皱鼻子,眼睛没睁开,两只小手却摸索着抓住了谢危的衣领,拼命地往他怀里拱。
“唔,不要……不走……谢哥哥……不走……”他委屈道。
心里那点因为那位伴读产生的烦躁,忽然像被一只手轻轻拂去了。
“殿下,太子殿下要见你。”谢危轻声道。
萧雪迟却充耳不闻,蛮不讲理地嘟囔:“不见不见,谁也不见……就要谢哥哥……”
说完,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,两条藕节般的胳膊努力环住了谢危的脖子,身子彻底挂在了他身上,怎么也不撒手。
伴读站在一旁,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七殿下这是睡得迷糊了,怕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谢公子,让我来抱吧。”
谢危终究还是伸出了手。
明天还能见的。他想。
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转角处,谢危也转过身,往宫门走。
天已经黑了。
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,嗒嗒的,一声接一声。
明明才分别不久,他却已经又开始期待明天的见面了。难道他真的像父亲胡说八道的那样。喜欢七殿下这种冰雪可爱的类型?
他摇了摇头,嘴角却不大听使唤地翘了一下。
可走着走着,天地忽然翻转。
谢危猛地在马上坐直了身体。
这条路不对。
两旁的街景变得陌生,青砖黛瓦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。
谢府的门敞着。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,被火舌舔得噼啪响。
门洞上方悬挂着一颗头颅。
父亲的头。
那张曾经笑着调侃他的脸,被血污和烟尘糊住了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只有眼睛还睁着,空洞洞地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