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副极为轻视人命的样子让姜早火冒三丈,她毫不畏惧地怒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高大男人,语气轻缓却含着冰碴。
“沈宗主,用踩着别人尸体保住的修为修炼,真的能得享大道吗?”
方才被白雍按住的时候,姜早也想过,此时冒头实在太过自不量力。
而且这个凌岳宗弟子无论是出于善良还是对她有意,确实是有想保下她的意思。
能有一分机会从这里活着出去,无疑是眼下最重要的事,她心里清楚,乖乖藏好别动才是正确选择。
可沈照禅的所作所为让她忍无可忍,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很有可能是被贪图高昂薪酬的大人卖进来的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修为,介入这些纷争对她来说只是徒增威胁。
但她实在做不到视若无睹。
没了鎏金手炉,沈照禅空余的一只手支着额头,听了姜早的话,状似懒散地抬起眼来。
他不是善与人争辩的性格,认准了的路只会默然走下去,常被人说固执己见,油盐不进。
但见她这样质疑自己,却头一次生出了想辩驳的心。
可嘴里的话在对上那双坦荡到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睛时,沈照禅顿住了。
他轻视不屑的表情僵在脸上,甚至有些仓皇地移开了目光。
被她这样盯着,仿佛是什么格外狼狈的事情。
沈照禅不愿再看她,他收敛了神色,伸出的手掌曲起又放开,姜早就感觉自己的四肢好像被某种力量拽动着,开始向虫巢走去。
她试图挣扎,可胳膊和腿僵硬地像四根木棍,根本不受她控制。
脚下的触感不再是烈火燃尽后光滑的石板,那些湿滑黏腻的污泥再次糊上了她的衣摆鞋底。
她步步走近,被迫看清了成群涌动的九阴蛭。
尚未吞噬完尸体的九阴蛭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新食物,欢快地扭动着恶心的虫躯,前面一团被后面涌出的虫子挤掉在地上,噼里啪啦摔开蠕走,露出掩埋在里面的血肉残肢来。
强烈地视觉冲击让姜早胃袋一阵疯狂挤压,刺激性的胃酸汹涌着返上喉头。
她强行忍下这股不适,舌尖似乎是在极度紧张中被咬破了,唇齿间漫上一股血腥气。
能听见那个被救下的女孩还在哀切地求沈照禅放过她们,却没有换来半分回应。
姜早几乎已经蹚进了被彻底污染的灵泉中。
控制着她的力量和水本身的黏稠质地在互相拉扯,她膈应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,却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股异样的震动。
那股震动仿佛来自前方的地底深处,大约灵脉内部的位置。
九阴蛭的虫巢就堵在灵脉入口,所以那几团恶心的巢穴也跟着颤动起来。
只不过那些虫子本身就在四处扭动,站远了根本看不清楚。
不知道是什么引发了这微小的异动,姜早还没反应过来,却见包裹着尸体的九阴蛭也开始剧烈抖动起来。
或许是因为短时间内进食了大量食物,亦或是什么她也不清楚的原因,虫巢内部仿佛突然积蓄了一股巨大的力量,连带着地底的颤抖都越来越明显,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。
虽然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很显然这些像是埋了炸弹的虫巢,似乎要控制不住爆炸了。
“灵脉入口有异样,快带人撤离!”姜早连忙开口提醒。
“宗主!”
白雍始终盯着前方的动向,眼见虫群躁动起来,焦急出声。
沈照禅也发现了虫巢的变化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视线越过姜早看过去,发现那些虫子竟如沸水般喧腾起来。
迟迟没有听见回答,气得姜早大喊。
“沈照禅!”
这声怒吼惊地沈照禅心头一跳,他指尖微动,操纵着姜早的术法有片刻失灵。
姜早敏锐察觉到四肢的桎梏被松开,她没有任何犹疑,下一刻便转身往回飞奔。
站在虫巢跟前时,她能极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力量。
仿佛地下挤压了一万只急着出来的九阴蛭,它们躁动不安地急切撞击着地面。
她非常确信,这地方马上就会爆炸!
几乎在姜早冲回人群的下一秒,她身后的虫巢便整个轰然炸开。
无数九阴蛭裹着污泥飞溅到四面八方,好在巨大的震颤引起了石洞顶部石头的坠落,将大部分虫子隔绝在灵脉入口处。
但那些石块却没有停止跌落,反而裂痕开始朝整个石壁的洞顶蔓延。
接着更大块的石头掉下来,弟子们掐诀亮起的光芒在慌乱中熄灭,众人一片漆黑的逃窜中逐渐没了声息,被四处掉落的巨石隔绝在不同位置。
因为事发突然,沈照禅只来得及挥袖朝洞外传出一道求援信号,便被掉落的碎石击中,跌进一处坍塌的石洞里。
姜早反应极快的躲在墙角蹲下抱头,直到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才抬起头。
和她被困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,她眯眼辨认了一下,发现居然是沈照禅。
巨大的白眼从她心头翻过。
阴冷逼仄的石洞中没有光亮,只剩两人静默交织的呼吸声。
才从死亡边缘惊险逃脱,姜早吐出一口血沫,摸了摸刺痛的舌头——果然刚才被咬破了。
她哀叹了一口气,实在不明白自己这是什么体质,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困在各种地方。
好在她看到沈照禅已经顺利发出了求援信号。
这种咒术简单方便,一般以修士自身气息为定位,引导接到咒术的人循着气息一路找到自己。
过不了多久外面的弟子便会进来救人,她们很快就能出去了。
姜早摸索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,背靠着石壁,安静地等待救援。
站在原地的沈照禅也辨认出了被困的同伴是那个一直顶撞他的少女,他思量了片刻,径直走到与她相反的另一侧坐下,盘腿运功调息。
至此,两人竭尽全力在洞中拉出了一道最远的距离。
洞里的气氛透着诡异的安静,谁也没有说话,沈照禅甚至没用灵力照个亮什么的,毕竟他们谁也不想看见谁的脸。
与其相看两厌,还不如就在这片黑暗里互不打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