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等从洞里出去,恐怕此生也不会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。
姜早抖了抖衣领衣襟上没有溅落的九阴蛭,便借用手边散落的石片,小心清理着裤子和鞋面上残留的污泥。
不一会儿,另一侧也响起沈照禅施濯尘诀的声音。
这些污泥不知道有什么古怪,落在衣物和皮肤上极难清理干净,在试炼鼎中每次弄脏衣服,沈观复掐诀一次就光洁如新,但白雍今天帮她施了好多次术才勉强弄干净。
也不知道出去还能不能洗得出来。
她苦恼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套像样衣服,却隐约听到石洞另一个角落的沈照禅那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。
生怕又有什么变数,姜早马上站起身静听了一会儿,才发现他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喉间动静,但破碎的声音还是零星溢出。
像凌乱的呼吸,又像哭泣。
救援的人还没来,他可不能现在死了,否则术法失效她怎么出去。
姜早握着石片跑过去看,才发现沈照禅面色苍白,蜷缩在地上,紧紧把自己抱成一团。
他神情痛苦,仿佛陷在某个无法逃脱的梦魇里,颈后蔓延出一根根细线,如同血管般蔓延向上,顺着下颌爬上脸颊,甚至还有继续往上的趋势。
心中有了某个猜测,姜早脸色一沉,抓着他衣领两侧,将沈照禅整个从地上拖了起来,撩开他的马尾一看,果然后颈处有一道九阴蛭形状的痕迹。
痕迹的源头处是深红,随着扩散逐渐便暗,到颊边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。
“沈照禅!醒醒!”
她试图叫醒他,拍了拍他的脸颊,却好像摸到了一块刺骨的寒冰。
不止脸上如此,她摸了摸他的手掌、胳膊和裸露在外的肌肤,都透着不似常人的寒意。
沈照禅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,反而情绪越发激动起来。
他用力咬住唇齿,很快就把嘴唇咬出了一串鲜红的血珠。
姜早想起沈照禅的话,中招之人会被困在记忆中反复折磨直至死去,可她并不清楚该如何帮他。
眼看着那些蛛丝般的细纹还在延伸,一路向他额头而去,她忽然福至心灵。
灵府!
灵府是修士神魂的栖息之处,九阴蛭若要操纵他的情感与记忆,一定会藏在灵府之中。
姜早抚开他额前发丝,将他沉重的身体拉向自己,贴上那抹冰冷的肌肤时,她轻轻瑟缩了一下。
眼前划过一层朦胧的迷雾,姜早再次出现在瓢泼的雨夜中。
凭借多年来对精神域的了解程度,她很快意识到,这里并不是沈照禅真正的灵府。
或许是受九阴蛭的能力影响,这层迷障覆在了他的灵府之上,必须先让他脱离噩梦,才能去灵府找虫子。
姜早垂头,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鲜花环绕的莲台上。
莲台是整块白玉雕成,精致温润,她赤脚踩在上面,穿着华丽繁复的长裙,层层叠叠,环佩轻响,暴雨落在她周身便如烟霞消散,将她笼在其中,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般,反增几分朦胧的神性。
莲台下垂首站着一个少年,他双手握拳,肩膀耸动,似在哭泣。
瓢泼大雨浇透了他的衣物,高高束起的头发紧紧贴在身上,他踉跄着站稳,狼狈不堪地模样与莲台上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姜早正要问他是谁,那人却抬起了头。
那双看人时永远轻视不屑的眼睛,此刻却如两泓墨玉深潭,闪动着极致的脆弱与悲切。
他注视着高台上的她时,如同凡人看向强大的神祇,肤色瓷白,眼眶却微红,垂手昂头,有一种引颈就戮的美。
雨水冲走了他的眼泪,却更衬得那张洗尽铅华的脸极为惊艳。
沈照禅样貌端正俊朗,剑眉斜飞入鬓,往那一站就像是道心坚定的少年宗主,只是自小堆金砌玉长大的,平日举止慵懒,反倒添几分了玉质金相的灵动。
只是此刻这些形容都不再恰当了,他牢牢盯着沉默无言的神女像,语气如怨如诉。
“……母亲日日上供参拜,从未有一日延误,这些鲜花贡品,永远为你选最好的奉上……可你为何不愿帮她……”
磅礴雨声里,她听见他歇斯底里的质问。
“哥哥修为凝滞,那些宗门虎视眈眈!他们都等着看凌岳宗的笑话,等着将我们母子三人分食殆尽!”
垂头掩面哭了片刻,他擦干混着的雨水和泪,不甘中带着幽怨。
“可这是父亲历尽艰辛攒下来的基业……他和母亲最信任的人就是你……他们说,只要我虔诚祈祷,神女一定会帮我们的……”
“……我还为你雕了这些——”
他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什么捏住了口舌,接着猛地抓起祭坛上的什么东西,泄愤般丢在地上,接着又将那些瓜果贡品尽数扫落,单薄的背影被暴雨打得一点点垂下去。
“我砸了你的祭坛,你为何还不肯显灵!”
沈照禅扑到桌前,心口痛得发颤,他狠狠捶着供桌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一错不错地望着她。
姜早能感觉到,如果他真有能当面与神女对话的机会,他便是要一直这样紧紧地盯着她,看到她的眼睛最深处去,将他家破人亡、宗门凋敝的所有怨恨与痛苦,都一次性质问个清楚。
她能看到他眼中凛冽的恨意,和背后深藏的,比很更浓烈的,是怨。
浓烈地恨与怨,纠集成一根勒紧在他脖子上的白绫,尽随着今夜飘摇的风雨,于此刻喷薄而出。
但他不会轻易去死。
他会将这根白绫的两端递到神女的手里,由那双不染凡尘的、洁净无垢的双手,亲手处刑。
他要让她的手上沾上自己的血。
让那血融进她的骨肉里,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飘向她的心口,他要看看那副腔子里究竟是不是木石心肠。
雨水也冲刷不尽他冲天的怨气,反叫他看起来似鬼非人,只是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,即便如此情景,也如花下艳鬼般夺目。
姜早在心里喟叹一声,轻轻眨了眨眼睛。
沈照禅注意到神像的变化,震撼得后退几步,撞在桌角上,惶然低喃。
“你……”
虽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他梦魇中的神女,但既已扮上了相,她就陪他把这出戏唱完。
只见莲台上少女垂下眼帘,朱唇轻启。
“既见神女,为何不跪?”